从九州落地,到不周山脚下,本该走上半个月。可苍夷掌心的河图告诉他,他只剩三天。甚至,从方才那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地壳传来时,可能连三天都不到了。
来不及了。他蹲在地上,把整幅河图往那方向一铺,地脉的金线立刻亮成一片。他顺着最粗的那一根阳息主脉,一寸寸往前借,这是河图完整以后,他头一回不用一步一步走。他借的是地气本身。脚下的土像活了过来,托着三个人,顺着地脉的走向,一路飞快地往西北送。后羿的弓压得低低的,随时准备应对扑面而来的乱流;羲和的手指从没停过,一边掐诀一边往苍夷后背渡力,替他撑住这条快得要把人撕开的路。风在耳边刮得像刀,可苍夷心里比谁都清楚,快,也快不过一场注定要来的天塌。他能做的,只是把该分头的三个人,尽快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条路,是他拿命换的快。地气借得越猛,他掌心的地脉图就暗得越快,那是盘古残息在往外淌。他知道,赶完这一程到不周山,他这身残息,要空掉小半。可他没得选,他若省着这点力气走,等走到,黄花菜都凉了,共工早撞了山。他只能赌,赌赶到的时候,还剩那么一口气,够他到共工面前,把那句该说的话,说出口。
路上,苍夷把整个局面,飞快地摊开给了两个人。
共工撞山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把羲和在昆仑殿里那番话又添了几笔,但眼下讲这些没用了。水神已经动手,天柱撑不了几日,撑不住,洪水就从缝里下来,那才是真正要九州命的东西。光拦一个共工,不够。我们得分头。
他抬手,先指后羿,你是唯一让神明都认得、都忌惮的人。你去北方,祝融在北方,水火这一战是他与共工两家的事。你不去帮他打,你去告诉他,再打下去,撞了天柱,头一个没命的是他祝融。天漏了,火头一个灭在水里。让他收手,哪怕只是让他把火收三分,给共工泄一分怒,都算你成了。
后羿没多问一句,只点头,我去。他这一去,不是去射谁,是去射一腔正烧得发疯的火,把它按下去。他想了想,把那句在火山口没说完的话,补了半句给苍夷,你说的那句,弓原本不是用来杀人的,我记下了。我这就去,试一试这张弓,能不能不杀人,就压住一场火。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苍夷听得出,这个射了一辈子日的男人,头一回,把一张弓,当成一件比杀人更难、也更要紧的事去做。他转身,向北去了。
他望着后羿那道没入暗红的背影,忽然想起在火山口,这男人头一回笑的样子。后羿这一生,替人挡了太多,从射日那日起,就再没人问一句,你后羿也疼吗。今日他独自往北去,去拿那张本该杀人的弓,去压一场压不住的火,去试一件比杀人难百倍的事,苍夷多希望,这一回,也能有人替后羿,挡一挡他挡不住的东西。可他东边没人可派,不周山那头,共工正等着他。他只能把这份念想,咽回去,转头去寻那个泡在水里、还在堵堤的人。
苍夷又转向羲和,你往东。羲和,你名字里就带这两个字,东边有伏羲圣地旧部,有炎帝、黄帝留下的人,人最多,可消息最不灵。天漏下来,头一批没命的,就是东边平原上这些还没挪窝的人。你去,用你的卦,用你伏羲圣地的名义,把散在各处的人头领拢起来,往高处走。救不救得下共工我不知道,但你能先救下千万还没被水淹的人。
羲和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她想起第一关弱水前,苍夷蹲在桥板上,一个个叫出亡魂的名字。今日苍夷要她做的,是同一件事的翻面,不是记住已经死了的人,而是赶在水来之前,把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从泥里捞出来。好。她说,我去。苍夷,你自己去不周山,记住,你不是去打赢共工的,你是去争那一分、一刻。只要你能把他撞山的时辰往后拖一刻,我就多一刻,把人往高处挪一刻。她向东去了。
三条路,在这苍茫大地上,各自岔开。原本三人并肩走昆仑,此刻一南一北一东,把最后这点时辰,掰成三份去搏。
分开前,三个人难得地,谁也没急着走。他们并肩站在那条三岔的土路上,头顶的天色已经不对了,西边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暗红,那是共工与祝融的火光照到了云上。谁都知道这一分,未必还聚得齐。后羿先动,他拍了拍苍夷的肩,力道很重,没说话,转身就走。羲和朝苍夷深深福了一礼,起身时眼眶微红,却笑着说,苍夷,弱水上你说,谁都不会被忘。今日我也记你一句,你若真拖着共工多一刻,我东边那些活人里,就有人,一辈子记着你。说罢她也走了。三岔路上,三个人,三个方向,各自没入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苍夷站在原地,站了比谁都久的一息。三条路,他一个人,只能挑一条走。他挑了最难、也最没把握的那条,去不周山,正面对上一个正烧红了眼、准备拿命去撞天的水神。他没跟后羿、羲和说破他心里那点数:他知道东边疏散是活人的数目,北边停战是天漏的口子,唯有他这条去不周山的路,不是去救谁的,是去争一个万一,万一共工还肯听一句人话,万一那根天柱,还能多撑一刻。这万一,谁都不肯去试,因为它多半,是有去无回。苍夷把它,留给了自己。
苍夷一个人,顺着地脉,直奔不周山。
他没走多远,就在一条泛滥的河边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粗麻短打,裤腿卷到膝盖,整个人泡在半人深的浑水里,正带着一伙面黄肌瘦的人,用泥、用石、用劈开的树干,死死地去堵一道越漫越高的水。堵得极其吃力,这边刚垒起一堵泥墙,水从底下涌过来,那边垒起石头,水又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忙活了一整日,那水不但没退,反而把泥墙冲塌了半截。岸上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汉子扶着塌了的堤发呆,一个个眼里,全是那种跟水耗太久、耗到连怒都耗没了的空。
苍夷的河图告诉他,这水不是天漏的水,是本地水脉被震得乱了。可那人还在堵。苍夷没忍住,下了地。你这样堵不住。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堵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堵的。
那人抬起头。他四十上下,脸上一道旧疤,眼里全是血丝,可那血丝底下,有一股不认输的东西。你懂治水?他哑着嗓子说,那你倒是说说,不堵,怎么办?任由它淹了这下游三个村?
让水走。苍夷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在掌心里顺着水流一挤,你看,水不是坏东西。它要往低处去,这是它的活路。你把它的活路堵死了,它就去找旁人的活路,把堤冲了,把人淹了。你堵得越狠,它挣得越凶。你该给它修一条道,让它走它该走的,它走得顺了,下游三个村,一个都不用淹。
那愣了很久。他盯着苍夷掌心那一点微光,忽然苦笑了一声。让水走……这话,我在心里转了三年,就是不敢认。我认了,就等于认我这条堤,白堵了,认我这些年的汗,白流了。可我今日遇着你……他伸手,重重握了一下苍夷的手,我姓鲧。孩子,我这一辈子,怕是堵不明白了。水不会听话,只能引导。这句话,你记牢。将来若有个人,比我更年轻,更肯把水当活物、不当死敌,替我把这句话,传下去。
苍夷记下了这个名字。鲧。他还不知道,今日这一句水不会听话,只能引导,将来会被一个少年,用十三年的泥与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九州的骨头里。
鲧说完那几句,忽然又自嘲地笑了。你莫要答应得太快。他道,这话你说给旁人听容易,说给一个跟自己较了半辈子劲的人听,是要他把过去的汗全推翻的。我不一定改得了,我手底下这些人,也不一定肯跟着改。可我今日把这话说给你听,是想留个种。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个人不堵了,把水当活的,顺着它性子给它开路,到那日,你就把今日我这两句,告诉他,让他知道,这条路,是有人拿一辈子堵水堵明白了,才指给他的。
鲧带着人继续去堵那道堵不住的堤。苍夷朝他深深一拱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不周山奔去。
到不周山时,天还亮着,可那亮,是被烧出来的亮。
山还是山,不周山是撑天的柱,高得看不见顶,直直插进天里去。可它的根底下,正打着一场能把天捅穿的架。一头是漫天盖地、能推倒半座山的黑水,一头是能把整片天烧成赤金的烈焰。水与火绞在一处,一寸一寸地啃这座山。它们每撞一下,不周山就晃一下,山根下那些躲不开、跑不掉的凡人部落,就被连人带屋,卷进那水火里去。苍夷的河图里,那些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灭了。
共工!苍夷顺着地脉掠到那黑水之前,用尽了全身力气喊,你抬头看一眼,你撞下去,先没命的是你自己!这一仗你本就没输到要拿命去换,你撞的是你脚下这些信你、供你、把你当神来拜的人!你听我说,收手……
黑水中间,一张巨大而扭曲的脸,缓缓转过来。共工眼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烧穿了底子的、被夺了位、被推上绝路的怒。
神明之战,凡人无权置喙。他一字一句地,像从海底吐泡泡,你们人族,永远学不会,敬畏。
我们学的是活下去,不是跪下去。苍夷一掌按地,盘古残息顺着不周山的山根猛地灌进去,他不去跟那黑水正面碰,那碰不过。他做回了他最拿手的事:河图铺开,一寸寸推共工这股大水究竟是怎么动的。
他看出来了。共工的水,是顺着地脉的阴息在涨。地脉的阴息一旦被压住,水就泄了三分劲。他引动地脉,把共工脚下那股正往上涌的阴息,硬生生截断了一瞬。
黑水,猛地一滞。共工那张扭曲的脸,头一回显出一点惊,一个凡人,竟摸到了他水的根。趁这一滞,苍夷把整条地脉的力,攒成一记,狠狠往那黑水一顶,共工那漫天盖地的怒涛,竟被生生逼退了数丈。一个凡人,以凡人之躯,在这神明之战里,把水神逼退了数丈。
苍夷心里清楚,他这一顶,顶的不是共工,是这一方被震得发颤的地脉。他能借地脉截共工一瞬的水,是因为地脉认他这一身盘古残息,肯把力借给他。可这力是借的,借一次,耗一分。他掌心的地脉图已经开始发暗,那是他这一身残息,正一分一分往下掉的颜色。他不敢再借第二次。他方才那一顶,不是要赢共工,是要让共工看一眼,凡人不是只能跪着看你们打。他争的,就是这一眼。可他也隐隐觉着,这一眼,非但没让共工回心转意,倒像是,把这头老兽,彻底逼红了眼。
可苍夷知道,这不是赢。他只是用尽全力,替不周山脚下那些正往高处逃的凡人,争了一瞬的工夫。他更清楚,他这一逼,共工的怒,不但没消,反倒被这屈辱,逼到了头。
共工不再去看苍夷了。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苍夷,面向那根撑天的、纹丝不动的巨柱。他把身子伏低,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老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头颅对准了不周山。他不等三日了。他要在这一瞬,把这天地,一并撞个粉碎。
不,苍夷嘶吼着要去拦,可共工已经把身子,狠狠弹了出去。
咚!!!这一声,是共工的头,撞在了不周山上。
天,裂开了。一道从东到西的、漆黑的缝,在众人头顶,缓缓张开。苍夷手心里那枚五色石,在那裂缝张开的同一瞬,骤然烫得像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铁。第一道天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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