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钉铁掌的马

天还黑着，韩策被人踢醒了。

不是冯老三那种踢法。那只脚只在他小腿上碰了一下，碰完就走。他睁开眼，穆老鬼已经站在门口，背着弓，腰上挂着一只皮水囊，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起来。”

韩策坐起身，左脚一伸进靴子就疼出一身汗。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上，扶着炕沿站起来，刚站稳，那根木棍就扔到了他怀里。

是根拐棍。榆木的，一头削得平平整整，另一头留了个疙瘩，正好卡在手心。木头还带着新茬子的白，刀痕一道挨着一道。

他想起前天穆老鬼坐在门槛上削的那截木头。

“走不动就说，”穆老鬼说，“我不背人。”

出了燧门往北，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雪停了，风也小了，脚底下的雪冻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先是咔的一声，再陷进去半尺。穆老鬼走在前面，不快，也不回头，韩策拄着拐棍跟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去一里地，后背就湿透了。昨晚那点鱼汤早就化没了，每走一步，胃就往上抽一下。

“去哪儿？”

“天田。”

韩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翻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燧北五里，有一道前朝留下的界壕，壕南沿着壕边，燧里的人隔几天就得去扫一回，把地上的浮土扫平、拍实，谁从北边过来，脚印马蹄印都留在上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冬天不用扫，雪比扫帚好使。

“上回谁来看的？”

穆老鬼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入冬以后，燧长说雪大，不用看了。”

那就是一个多月没人来过。

界壕是一道塌了大半的土沟，沟沿上长着一溜枯蒿，被雪压弯了腰。穆老鬼走到沟边就站住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韩策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雪面上有一片乱糟糟的坑，从壕北边过来，下了沟，又从南边爬上来，坑连着坑，往东南方向斜着拖出去一条道。

是马蹄印。

穆老鬼蹲下去，没碰那些印子，先看了半天，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旁边雪地上挑起一坨冻得发黑的马粪。他拿刀把那坨马粪从中间劈开，外面一层硬壳，里面的颜色还是褐的，刀尖戳进去，有点发软。

“不过一夜。”他说。

他把劈开的那一半凑到眼前，又用刀尖拨了拨，拨出几片薄薄的黄皮。

“豆壳。”穆老鬼说，“牧民的马冬天啃枯草，拉出来的全是草渣子。这马吃的是黑豆，是喂着出远门的马。”

韩策也蹲了下去，蹲得很慢，左脚不敢吃劲。他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只蹄印看。印子边缘被冻硬了，轮廓还算清楚，圆的，前缘有点磨损。

“没钉掌。”他说。

穆老鬼瞥了他一眼。

“咱们的马都钉铁掌，钉子头会在印子边上留一圈小点。这个没有。”韩策用拐棍尖指着那圈边缘，“草原上的马。”

穆老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问：“几匹？”

韩策开始数。蹄印乱，他就顺着道走，找马蹄踏下又抬起的那种成组的印子，一组一组地数，数了两遍，又沿着道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在一处地面平整的地方又数了一遍。

“十八匹。”

“十八匹马，几个人？”

“十八——”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穆老鬼嘴角那点冷笑。

“赤勒人出门打草谷，一个人两匹马。”穆老鬼说，“一匹骑，一匹换。跑累了一匹，跳到另一匹上接着跑，一天能跑你两天的路。你说十八个人，燧长听了要尿裤子；真来十八个，咱们五个也就一顿饭的事。”

韩策的脸有点烫。他把十八这个数在脑子里拆开，又蹲下去看那些印子。

驮人的马和空跑的马，蹄印不该一样深。一个人加一副鞍子，少说一百多斤压在马背上。他拿拐棍尖往一只蹄印里探了探，又换到旁边一只，再换一只，一只一只地比。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多半走在道的外沿，浅的夹在里头，被前后的深印子护着。

他又比了一遍。

“骑着人的，九匹。空跑的九匹。”他说，“九个人。”

穆老鬼这回没笑。他也拿刀尖在两只印子里各量了一下，量完了，把刀在雪里蹭干净，插回腰里。

“差不离。”

这三个字说得很淡，可韩策听出来，这是穆老鬼头一回拿正眼跟他说话。

“谁教你看的印子？”穆老鬼问。

韩策想了想原主那个被砍了头的爹，记忆里只剩一个很高的背影，站在堡门口，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我爹。”

“你爹是韩铁山。”穆老鬼说。不是问。他说完这个名字就闭了嘴，像是说多了。韩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们顺着马蹄印往南走。

印子没有照直往南去，往南是官道，是屯子，是打草谷该去的地方。走了二里多，这条道忽然往西一拐，绕了个大弯，弯到一道土梁后面去了。

那道土梁离燧不过一里来地，站在燧里，被梁脊挡着，看不见梁后头。

梁后头的雪被踩烂了一大片。马在这里停过，停了不短的时辰，雪上有好几泡尿冲出来的黄坑，冻成了冰。梁脊上有两道长长的压痕，一道深，一道浅，是人趴着的时候胳膊肘和肚子压出来的，正冲着燧的方向。

有人趴在这里，看了燧很久。

韩策爬到梁脊上，趴在那两道压痕旁边，朝南望过去。燧就在眼前，墩台、坞墙、土屋，连柴房顶上那块破草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看见屋门口有个小黑点在动，大概是豆子出来倒灰。

梁背风的地方有个浅坑，坑里一小摊灰，黑的，压着几截没烧透的干蒿子。穆老鬼用手指捻了捻那摊灰，又捻了捻坑沿的雪。

“昨天前半夜生的火，生了没多久就踩灭了。”

韩策没吭声。他前天夜里在墩台上看见的那点火，在雪原尽头，远得多。这一堆，离燧只有一里。

穆老鬼也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没看花眼。”

梁脊最高的地方，雪里斜插着一支箭。

箭杆是桦木的，箭羽是灰雁毛，有一片羽毛被齐齐地割掉了半截。箭头扎在雪里，尾巴朝北，头朝南，正对着燧。

穆老鬼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没去拔它。

“赤勒人的记号。”他说，“前头探路的给后头的留，箭头指哪儿，路就往哪儿。羽毛割一片，是说这地方人少。”

“后头还有人？”

“不一定。”穆老鬼说，“兴许是留给自己回来找的。”

他终于伸手把箭拔了出来，在膝盖上一折两段，塞进怀里。

马蹄印从土梁往东去了，一路下坡，往白狼河的方向。

韩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跟着印子走到河湾坡顶上，站住了。

昨天他和石墩凿的那个冰窟窿还在，已经封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散着几片鱼鳞。窟窿周围的雪被马蹄踩得稀烂，有人下过马，蹲在窟窿边上，留下两只膝盖的印子。

从冰窟窿往西，通向燧的方向，是两行脚印。一行又大又深，一步一个坑；另一行歪歪斜斜，一只脚踩得实，一只脚踩得虚，旁边还跟着一个圆圆的小洞，是镐柄拄出来的。

骑马的人顺着这两行脚印走了一小段，又折回来了。

韩策看着那行一实一虚的脚印，半天没说话。这是他自己的脚印，可现在看起来像是别人留给他的话：燧里有人，人不多，有一个是瘸的。

“走吧。”穆老鬼说。

马蹄印没有往北回草原。它们从河湾下了坡，上了冰面，顺着白狼河往南去了，冰面上的雪被风刮得薄，印子越往南越浅，走出一箭地就看不清了。

南边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白狼河往南十几里，河东是乙字燧，河西是两个军户屯子，再往南，是断云堡。

“他们没回去。”韩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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