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丈阶前故人面

「终南松上雪，阶前旧时灯。故人迎十里，冷暖问几分。」

关中的山，一重一重，像叠起来的旧账。

终南的山，又比别处的多一重——账上压着刀。

楚云铮勒住马，抬头望。

百丈石阶，从山脚一路铺上云端，青石映雪，两侧宫灯初上，一盏一盏，像谁把星子摘下来，钉在了山脊上。

风从阶顶灌下来，卷着松针与雪粒，扑在脸上，比刀还清醒。

石阶是新铺的。旧阶的青石上有经年苔痕，滑腻里透着一股松脂气；眼前这一级级新石，凿痕犹白，棱角磨手，苔还没来得及爬上来。石头可以换新，山换不了新——旧阶上的苔，是被七年来往的脚底焐热的，新阶上的雪，冷得没有来历。

山还是那座山。

阶已不是那道阶。

七年了。

七年前他下山的时候，这条阶还只是灰扑扑的一线；今日归来，它竟像一道新扎的白绫，从天机阁的额头上垂下来。

叶逐星在他身侧低声道："少主，山门的人，换了。"

楚云铮"嗯"了一声。

换了七成。他昨夜落宿山脚驿站时就看出来了——巡哨的口令换了两茬，谯楼的旗色偏了三分，连挑灯的老卒，都不再是那张熟悉的憨脸。

旧人去了哪里？

没人给他答案。山不给，风也不给。

他一夹马腹，先行上阶。

阶下早候着一行人。为首的老者玄袍玉带，须发半白，远远便张开双臂，笑声先于人到——

"贤侄！我的贤侄！"

是司徒景昭。

天机阁帮主，父辈故交，这座山城真正的主人。当年楚云铮离山历练，是他亲手系的风铃在檐下相送；今日归来，又是他踏雪十级、迎到阶腰。

"帮主。"楚云铮翻身下马，撩袍欲拜。

拜不下去。

两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臂弯。掌心滚烫，烫得几乎不似老人所有。

近处看，老人的眼角堆着细纹，纹里还嵌着未化的雪粒。他张着两臂迎人的姿势，肩背却是绷的——像一张拉满了却迟迟不撒手的弓。

"使不得，使不得！"司徒景昭扶着他，上下打量，眼里竟有水光，"瘦了，伤还没好利索吧？桃花坞的雪厚不厚？慕容神医可曾说过一句重话？"

一句，一句，又一句。

句句是暖，暖得像三月的日头。

楚云铮却觉得，脊背上有一线凉，顺着衣缝爬上来。

——叶逐星说过，当年在淮北，也是这样一双滚烫的手，执着一个老农的手嘘寒问暖，转头那老农全家便填了乱葬岗。

热情这东西，多了三分，便不是热情，是戏。

可台上的人，你只能陪他唱。

"劳帮主挂怀，余毒未清，将养着便是。"

"好，好！回来就好！"司徒景昭执了他的手，并肩拾级而上，一步一句家常，"你师父坟前的松，我着人每月浇一回水。你住的听雪院，炭火烧了七日，就等你回来验收。"

一步，一级，一句。

老人的手始终没松。走过第九十九级时，那手心里沁出的汗，比楚云铮的还多。

装出来的热，也累人。

楚云铮垂目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雪阶上——一个高大，一个颀长，影子的头，凑得很近。

影子里，是叔侄。

影子外，各自留了三尺。

"帮主一路辛苦，何须亲迎至此。"

"辛苦什么！"司徒景昭大笑，"你这贤侄，是老夫看着长起来的。七年前你下山，剑穗还是老夫给系的。今日归来，老夫若坐在殿里等，天下人要戳天机阁的脊梁骨——说我们山高，高过了人情。"

山高。

高过了人情。

楚云铮笑着颔首，心里把这句话，原样收进了匣子里，上锁。

叶逐星牵着马跟在三步之后，垂着眼。

垂着的眼里，什么都有。

百丈石阶，走完时天已全黑。阶顶山门大开，门内灯火如昼，殿宇层层叠叠往山深处铺去，檐角铁马叮当，撞碎了满山寂静。

好一座山城。

深宫一般的地方。进来的人，未必还出得去。

——

接风宴设在凌云殿。

殿中三十六盏琉璃灯，自梁上垂下，灯影流转，照得满殿如水下龙宫。灯影落在蟠龙金柱上，龙鳞一片一片地亮，又一片一片地暗，像有活物在柱子里缓缓游动。暖香自鎏金兽炉里漫出来，混着酒气，熏得人骨头发酥。

丝竹起处，舞姬鱼贯而入。

十二名舞姬，广袖如云，水袖翻飞，红绡白腕，腰肢折处如春柳拂风。

楚云铮执盏的手，很稳。

他的眼睛也很稳。

稳稳扫过第七名舞姬的左袖——袖口坠得比旁人沉了半寸，水袖甩出去的弧线，藏在一线不自然的僵直里。

袖中有剑。

软剑，贴臂而缠，非高手不能藏得如此服帖。

他端起酒盏，借着酒液晃动的光影，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是递给叶逐星的。

叶逐星正低头撕一只烧鹅，吃得满手油光，仿佛浑然不觉。只有拇指在案沿轻轻一叩。

一叩，是"看见了"。

席间，司徒景昭谈笑风生。

"贤侄，如今天下大势，秦强而楚弱，七杀堂坐大西陲，赤焰教烧遍江淮——你这一趟江南，吃的是哪家的饭，念的是哪家的经啊？"

笑呵呵的问法，刀子藏在棉花里。

楚云铮搁下筷子："晚辈在桃花坞养伤三月，读的是医书，喝的是药汤，天下大势，不如帮主看得远。"

"哈哈，谦虚！"司徒景昭抚须，"年轻人，多看看总是好的。这山外的世道，一日三变，咱们这山里啊，也得跟着变一变。"

变一变。

灯影里，老人慈和地笑着，目光从楚云铮脸上，轻轻滑过。

滑过去，又滑回来，像一片雪落在人脸上，化了，可你知道它来过。

"听闻江南慕容神医，医术通神。贤侄这一身伤，是他老人家亲手治的？"

"是。慕容老前辈，恩同再造。"

"那可要好好谢人家。"司徒景昭呷了口酒，"回头备一份厚礼，老夫遣人送去桃花坞。救人一命的恩情，咱们天机阁，从来不欠。"

礼是应该送的。

只是天机阁的人，怎么连他养伤在桃花坞、谁治的伤，都摸得一清二楚？

楚云铮举杯，以茶代酒："帮主思虑周全。"

"对了，"司徒景昭像是忽然想起，"伤好之后，刑堂和祭堂的担子，早晚要交到你手上。山里一年，江湖十年——贤侄，你欠这座山的，也该还一还了。"

欠这座山的。

楚云铮的目光落在盘中。一尾鲈鱼，脍得极薄，灯下泛着玉色。

山养了他七年，他自然欠山。

可这座山如今是谁的山，山下的阶是谁换的人，他更想知道。

——

酒过三巡。

司徒景昭起身，举杯满殿。

"诸位！"他声音陡然拔高，"赤焰教，胆敢刺杀我天机阁少主！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贤侄平安归来，老夫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满殿轰然应诺，声震梁尘。

舞姬的红袖，在灯影里翻出一朵一朵的花。

话说得越满，楚云铮心中那道疑窦，便凿得越深。

刺杀他的人，令牌是焰影，墨迹出自天机阁。这话在司徒景昭口中，怎的就成了赤焰教？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或者——本来就知道，只是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贤侄，满饮此杯！"司徒景昭亲自斟酒，捧到面前，"这杯，是老夫替你压惊，也是替你师父，看你平安。"

酒是好酒，琥珀色，映着三十六盏灯。

喝，还是不喝？

杯到嘴边，楚云铮眉心一蹙，抬手按住胸口，"咳"了一声。

"恕晚辈失礼——旧伤未愈，慕容神医严令，忌酒三月。这杯情，晚辈记下了。"

"哎——伤要紧，伤要紧！"

叶逐星适时起身，双手捧杯："帮主的美意，末将代少主饮了！"

仰头，一饮而尽。

再饮一盏。

再饮一盏。

三盏落肚，这张铁打的脸，也泛起了赭色。

司徒景昭大笑，拍着他的肩："好汉子！天机阁有你这样的将领，是福气！"

灯影摇晃。

楚云铮垂目喝茶，茶面上，映出他自己半张平静的脸。

平静，是他这几年学会的第一门功夫。

比剑难学。

宴至尾声，司仪唱名，赏赐舞姬。

十二名舞姬俯身谢赏，鱼贯退下。行至殿门，第七名舞姬的水袖，无意间拂过廊柱——柱上积雪，簌簌落了一线。

她退出殿门时，脚步没有声音。

会舞的人，脚步轻；会杀人的人，落脚没有声音。

楚云铮瞥了叶逐星一眼。

叶逐星放下手中骨头，拿帕子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

意思也擦得很清楚：记下了，放了，看着。

鱼要留着，才能钓渔翁。

——

宴散，三更。

楚云铮回到听雪院，院中老松覆雪，檐下一盏青灯，是旧年那盏。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灰被新火烘开一圈，露出里头旧年的烟色——这盏灯，这些日子是常点着的，点给谁看，不知道。

推门时，他脚步在门槛上顿了半息。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盆边搁着一碗安神汤，汤面上浮一层药膜，早已凝了——送汤来的人算准了时辰，也算准了他不会喝。

灯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素银簪。

簪身磨得温润，是半夏的遗物。

还有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压在贴身的锦囊里。

桃花坞的桃花，是四月里开得最好的。她倒下去的时候，满树桃花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身，像替她提前办了一场花冢。

"半夏，"他对着灯焰，轻声说，"我回到山里了。这山里……不太平。"

灯焰跳了一跳。

他又从锦囊里，摸出一枚干枯的桃花瓣。

花瓣薄得透光，是紫萱当年压在信里寄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扔。江南的花，开在关中的灯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还有一个人，"他对花瓣说，"带着另一半剑，在等我活着回去。"

檐外，霜钟撞响，一声，又一声，沉沉地漫过层层殿宇，漫过百丈石阶，散进风雪里去。

钟声这东西，撞给活人听是提神，撞给死人听是超度。

今夜的钟，不知撞给谁。

夜更深了。听雪院的灯，是满山城里最后一盏熄的。

有些人的觉，从来不在床上。

——

凌云殿前，司徒景昭立在阶上，目送那盏青灯远去，直到灯影没入听雪院的松雪深处。

脸上的慈和，一寸一寸，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像戏台落幕。

寒潇自暗处走出，躬身。

这位帮主心腹，一身黑衣，眉眼细长，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半寸，他竟一动不动。

"寒潇。"

"属下在。"

"少主今晚，饮酒了没有？"

"以伤推辞，一口未饮。代饮的是叶逐星。"

"药呢？老夫命人送去听雪院的安神汤，他用了没有？"

寒潇顿了顿。

"渣，倒了。"

殿前的雪，静得能听见灯火芯子燃烧的声音。司徒景昭望着山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慈祥得像在怜惜一个病中的孩子——

"年轻人的心思重，睡不好，也是有的。"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

"盯紧些。别让他出事——他如今，可不能出事。"

"属下明白。"

司徒景昭望着满山灯火，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

"毒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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