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黑水沼泽斩蛇影

进了黑水洼，阎王先挂号。

十人去寻宝，九人喂了蟒。

——南荒土谣

出坞第七日，过青罗渡，弃船登岸，再往西南三百里，就是黑水沼泽。

离沼还有三十里，风景就变了。

好田变了烂泥塘，好树变了枯柳，天上的云越压越低，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一股子腐叶混着腥泥的味，吸进鼻子里，黏黏地挂住不放。土人见了他们，远远地绕着走，问路也不答，只是把手朝沼泽的方向一摆，脸上是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麻木。

进沼之前，叶逐星把慕容鹤给的小瓷瓶分发下去，又立了三条规矩：

一人一天一粒药，不得多服。

不离火把，不饮沼水。

队伍散了，听哨音聚拢，哨止三声不至者——不等。

没人有异议。都是刀口上滚过的人，知道规矩是拿人命换的。

黑水沼泽，名不虚传。

水是黑的，墨一样黑，黑得发亮，黑得看不出深浅。雾贴着水面走，灰白灰白，走进去十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瘴气有毒。进沼头一日，密卫们还依着规矩行事；第二日贪赶了十里路，雾深了，两个汉子脸色发青，倒在雾里，嘴角淌黑血。

叶逐星把人背出来，割开腿上的肉放了淤血，灌下解毒的药。人活了下来，从此再提不动刀。

马进不了沼。他们弃了马，以火油开路——火把蘸了油，点燃了插在行进的两侧，瘴雾怕火，火光推着他们一寸一寸往前挪。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啵"地一声响，走十里路，像打了一夜的仗。

夜里不能睡在地上。他们把四棵枯柳砍了，架起吊床，人悬在离水三尺的地方睡。饶是这样，一夜里也听得出水面下的动静——有什么东西贴着吊床底下游过去，游过去，又游回来。

老鸦说，那是"清道夫"，专收沼里的死物。它不去碰活人。

"它怎么知道是活人？"一个年轻的密卫问。

"活人有火。"老鸦磕了磕烟锅，"沼里的东西，怕火，也认火。你们的火要是灭了——"

他没说完。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更冷。

第五日，一个密卫脸上罩了半张蛛网，半张脸的皮肉当场溃烂。老鸦用沼边一种叫"鬼见愁"的草捣烂了敷上，保住了命，半边脸却落下疤，从此阴天就痒。

第七日，再折一人——他去捞一把掉进水里的火油罐，水面下的东西比他快。快到什么地步？没人看清。众人只看见水花一炸，人就没了，火油罐浮上来，罐底一个洞。

叶逐星下令：从今往后，物件落水，不许捞。

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造不回来。

进沼时十三人，如今能站着的，只剩六个。

十日过去，莫说蛇，连蛇的一块蛇蜕都没寻见。

向导是沼边土人，人称老鸦，五十来岁，一张脸黑瘦如鸦，两只眼睛却亮，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他蹲在泥里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烟杆上包的铜皮磨得只剩一层，是他大半辈子的家当。

"大人，"老鸦说，"你等不来它的。"

"赤焰烈影是这片沼的王。王，不巡游。"

"月蚀之夜，它才出来。还有两日。"

叶逐星看着沼泽深处，黑水连着黑天，分不出哪里是界。

"两日。"他说，"等。"

两日后，天上果然应了。

那晚无风，无云，月亮圆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三更时分，一团暗影缓缓地爬上来，一口一口，把月亮吞了。众人都仰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老人们说，天狗食月，是天地换气的时辰。

天狗食月。

天地一暗，沼泽里所有的声音都死了。虫不鸣，蛙不叫，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幽冥河的水面上，浮起了一片磷光。

幽幽的，青白的，像水底点起了千百盏鬼灯。磷光连成一线，线在游动——那不是灯。

是蛇。

蛇身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六个汉子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巨蛇足有五丈长短，水缸粗细，通体墨黑，额心一点赤红，如烙铁烙上去的。月光虽被天狗咬着，磷光却把它照得分明——它游过之处，水面不留波纹，像一柄黑刀划开夜色。

它不是来透气的。它是来称王的。这一片黑水，月蚀之夜，都是它的猎场。

磷光在水面绕了一个大圈，忽然停住。

蛇头，转向了火光。

火光后头，站着六个瑟瑟发抖的人。蛇瞳里映着那点火，像两粒浸在深渊里的冷星。

"它在看我们。"老鸦的牙齿在打架。

"上！"

叶逐星一声令下，火油泼了出去。

火借油势，油借风威，"轰"地一片烈焰罩向蛇身。热浪扑面，燎焦了众人的眉毛鬓角。巨蛇负痛，昂起半身，一声嘶吼不像蛇吼，倒像闷雷滚过沼泽，震得芦苇齐齐倒伏。

蛇尾横扫过来。

快，狠，无声。一个密卫躲避不及，被扫得腾空飞起，撞在枯树上，再没起来。

"散！背靠背！"叶逐星吼。

五人结阵，背靠枯柳，刀枪相护。巨蛇三攻三进，火油泼了三遍，蛇皮焦了一片，凶性却愈演愈烈。它绞住一棵合抱的枯柳，一缠一收，柳树应声而断，断口炸开白茬。

断柳砸进黑水，溅起的泥浆糊了众人一脸。没有人擦。

刀砍在蛇鳞上，卷了刃；枪扎在蛇身上，滑了尖。血肉之躯对百年水怪，兵器先胆怯了。

第五个回合，蛇腹放出一股腥雾——它也会使毒。雾贴着地皮滚过来，绿沉沉的，所过之处，芦苇叶蜷了边。

雾里看不见刀，看不见人。只听见"当"的一声，又一声。

再出来时，一个密卫倒在了雾里，胸口塌了一片。

还剩四个。四个对一条五丈的蛇，怎么看，都是死局。

巨蛇第三次昂起上身，磷光把它的影子投在雾上，那影子大得遮了半边天。它俯冲下来，血口大张——

叶逐星断了两根肋骨。他不记得是蛇尾扫的，还是蛇牙撞的，只觉得左边肋下一凉，凉气直透后心。他咬碎了一口牙，借着巨蛇昂身的一瞬——

扑了上去。

人挂上蛇颈，双腿死锁，左手抠住蛇鳃，右手的短刀捅进了蛇眼下方三寸。

这一刀，用的是天机阁的搏命招，"破军"。

刀进去了，搅了三搅。

巨蛇疯狂地翻滚、盘绞、砸水，泥浆混着血喷起一人多高。叶逐星像一片钉在蛇身上的枯叶，死也不撒手。肋下的断骨每动一下，就往肺里扎一下，他听见自己骨头里"咔咔"的响，像踩碎枯枝。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刀撒手，四条人命，一条毒蛇，一个少主，全完。

不知过了多久，那五丈长的黑影，慢慢地，慢慢地，瘫软进黑水里。

磷光，一寸一寸地熄了。

短刀拔出来的时候，蛇血黑得像墨，溅了老鸦一脸。老鸦没有擦，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五个汉子瘫在泥里，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力气说一句囫囵话。有个密卫想笑一下，咧了咧嘴，没笑成，肋巴先疼得龇了牙。

沼泽里死一样的静。只剩五个人的喘息，粗得像破风箱。远处雾里，有一点青白的光浮起来，游了一遭，又沉下去了——清道夫来收它的王了。

叶逐星从蛇尸上滚下来，仰面躺在泥里，肋下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咧嘴笑了笑，说了两个字：

"成了。"

老鸦和两个密卫动手，开膛，取胆。刀是放血的小刀，先用火燎过，再下刀——这是沼边人的规矩，怕腥气进了铁，铁就废了。

蛇胆剖出来，巴掌大，青碧里透着一丝赤纹，像一颗活的心，还在微微搏动。割胆的刀口刚合拢，血就漫上来，混着沼泥，腥得人睁不开眼。老鸦捧着它，忽然愣住了。

他把蛇胆凑近火把，又低头去看蛇的下半身，脸色"唰"地白了。

"大人……这是雌蛇！"

"入药的，须是雄蛇！雌雄之别，只在尾下三寸鳞。雌蛇之胆，书上有载——药性相冲，是催命的虎狼药！雄胆拔毒，雌胆……添毒！"

火把"毕剥"响了一声。

沼泽里，雾无声地合拢过来。

一个密卫失声道："那、那雄蛇呢？雄蛇在哪——"

"雄蛇，"老鸦的声音发干，"月蚀之夜，雄蛇不出。出来游猎的，从来只有雌的。要取雄胆，得在它穴中——可天下没人知道它的穴在哪，知道了，也没人敢进去。"

火把的光矮了一截。

没人说话。

四条人命换来的一颗胆，错了。错得干干净净，错得没有回头的路。

叶逐星撑着断肋，慢慢站起身。起这一下，他用了三口气。他走到蛇尸旁，立了很久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和血。

他想起渡口那十个字：带他回来的人，也把你带回来。

半晌，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来不及了。"

"蛇胆带上。毒腺，也割下来。"

"是福是祸，回去听先生的。"

老鸦捧着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蛇胆，欲言又止。他想说大人，这胆进了药，是救是害，五五之数。可他看见叶逐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侥幸，没有犹豫，只有一句话：哪怕五五之数，也要赌。

赌桌上押的不是银子。

是八千里外，榻上那一条命。

世上有些事，做错了可以回头。

有些事，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的人当时不知道，要等许多年后，站得远了，才看得见自己脚下的路，是从哪一步开始断的。

回程的路，他们走得比来时快。三人抬着蛇胆，蛇胆用蜡封的陶罐盛了，外头裹三层棉，搁在最稳当的背囊里；两人架着叶逐星，一路快马，昼夜不停。来时八日的水路山路，去时五日便催到了。

第三日夜里换马，一个年轻密卫边喂马边问："大人，要是先生的法子也不成呢？"

马槽里的草料沙沙地响。驿站的灯昏黄，照着这一行人满身的泥和血。

叶逐星靠在马背上，肋下疼得说不出整话。半晌，他答：

"不成，就再想下一个法子。"

"天下的路，从来不是一条。"

那年轻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把马料又添了一把。

出沼泽尽头那日，叶逐星在马上回了一次头。

雾气漫上来，一寸一寸，把那具蛇尸、那片黑水、那一夜的火光和血，全都吞没了。

黑水沼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

他打马前行，不敢再多想。他只想着一件事：蛇胆到了，少主就有救了。

他不知道——

这一刀，斩绝的不止是一条蛇。八千里外，一条看不见的因果，已经随着这枚雌蛇之胆，悄悄地，缠上了他少主的命脉。

多年以后大漠兵败，尸横千里，史书上写：其祸，肇于桃花坞之南、黑水沼泽之一夜。

那年江南的桃花，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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