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蛇胆蚀骨断生机

山中一株药，救得世间人。

药王难自医，毒谷锁千魂。

——药农谚语

天刚亮，慕容鹤就把叶逐星叫到了书房。

晨雾还没散尽，书房的窗纸蒙着一层水汽，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敲在阶前的石槽里。

书房不大，四壁皆是药柜，柜上贴着泛黄的签子，字迹清瘦。案上一方旧砚，一摞医书，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笔洗。

老人泡了一壶粗茶。茶是野茶，苦得很，苦过之后，舌根上又回出一点极淡的甘。

"毒的来历，你既然押人来了，就该让你知道。"

"但知也无妨——说出来，你别吓着。"

叶逐星坐下，脊背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晚辈是带兵的。天塌下来，也得听完了再塌。"

慕容鹤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又敛去。

"西域大漠，有一条紫色瘴谷。"老人缓缓道，"谷中终年瘴雾不散，雾是紫的，草木皆毒，飞鸟不过。老辈人叫它——毒神陨落之地。"

"传说前朝年间，有位用毒的宗师与仇家火并，双双陨落在谷里。两条绝世的毒功在谷底化不开，渗进水土，毒了整整一条山谷。"

"后来，七杀堂占了那条谷。"

"七杀堂拿活人炼毒。捉了中原的好手，锁进谷里，用谷中至毒的东西一遍遍地泡、一遍遍地喂，活下来的，血肉里都是毒；熬死的，尸首炼成蛊。炼出来的东西里，最凶的一味，就是蛇胆蚀骨液。"

"此毒不速杀，专蚀骨。它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往骨头里爬，爬到心口，人就完了。平日毒发尚缓，每逢月圆，毒走一处，痛如万蛇噬骨。"

"三月之内无救。"老人顿了顿，"如今，已经过去八日。"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也不慢，像在报一个军情。越是这样报，越显得没得还价。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粉得没心没肺。

屋里的两个人，都像掉进了冰窖。

"解法呢？"叶逐星的声音哑了。

"有。"慕容鹤伸出三根手指，"但先说丑话。解此毒，要拿人间三样至苦去换——千里奔波，一样；月蚀之夜，一样；还有一样，看天。"

"千里之外，黑水沼泽。沼中有一种蛇，通体墨黑，额生赤纹，游动时鳞光如烈焰流过——土人叫它'赤焰烈影'。此蛇雌雄同穴，雄蛇之胆，是拔除蚀骨液的唯一药引。"

"寻常时候，它不出洞。只有月蚀之夜，天狗吞月，地气翻涌，它才浮出水面透气。"

"下一次月蚀，"慕容鹤掐指，"在十二日后。"

"路，来回三千里。"

叶逐星霍然起身，衣角带翻了茶盏。茶水在案上洇开，浸湿了半张药签，他看都没看。

"晚辈今日就走。"

"翻山走陆路，快马加鞭，六日可到。"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像把一纸军令钉在了案上。

慕容鹤看着他，浑浊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东西，像水底的沙被搅起来，又落下去。

"急什么。"老人淡淡道，"毒发在月圆。你纵有八只脚，也算不准那一夜毒走何处、走得多深——你赶到，人也许已经去了。"

"或者，你已经来不及往回赶。"

叶逐星僵在原地。

"我夜观天象，算着给你留了一线。"慕容鹤道，"我以金针封他七处大穴，锁住毒气。月圆那夜，毒不发作。只是封穴伤本，他的身子，要再亏三分。"

"三分就三分。"叶逐星道，"命都不在了，还要身子做什么。"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乱世里，命是最贱的东西，也是最贵的东西。贱得一场兵祸就扫去十万条；贵得有人拿八千里路、一条命去换一条命。

慕容鹤没接话，只把冷掉的茶，自己端起来喝了。

喝完了，老人又说："去的人，也别太多。人多，目标大；这毒的来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八个人，够了。"

"还有——"老人抬眼，"路上少与人争。你护的是药，不是名。"

叶逐星抱拳应了。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这一路，护药的刀，要能收得住。

"晚辈还有一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先生医毒之术通神，为何隐在这坞里，不声不响？"

慕容鹤呷了口茶。

"人问老夫为什么来桃花坞，问了十几年。"老人淡淡道，"老夫只答一句——水好，桃花好，养人。"

"信么？"

叶逐星老实摇头。

"不信就对了。"老人把茶盏一放，"记住这个不信。往后你还会有更多不信的——到时候，人还站在这里，就都好说。"

这话没头没尾，叶逐星却听出一身冷汗。

这一夜，风转了向，从北面刮过来，桃花落了一层。

叶逐星睡前巡了一圈，把密卫的哨位又挪了两处。他跟弟兄们说：这里的地面太平，太平得叫人心里发毛。越是太平的地方，越要提防——刀兵都爱挑没防备的骨头下嘴。

三更时分，药庐外的水洼"啪"地响了一声。

不是落花的声音。落花入水，只有心能听到。

是脚踩进水的声音。极轻，只有半分，但暗处的耳朵，是刀磨过的耳朵。

暗处，楚家密卫的哨子没响——响了，人就跑了。四道黑影贴着篱笆无声散开，像四张撒开的网。

药庐西侧的窗，被一柄薄如柳叶的刀片从缝里划开。窗纸落下一角，无声无息。

一条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连衣摆都没有带起一点风——这身功夫，放到江湖上也排得进前三十名。他直扑榻前——他要的是活口，或者，是楚云铮肩上那样东西。

榻上的楚云铮双目紧闭，封了穴的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

黑影的手刚探到他肩头——

窗里窗外，同时有了动静。

床底下一道寒光挑起，割向脚筋；窗内两指疾点，封的是哑门；梁上一人倒挂而下，臂上麻绳一抖，套住了脖颈。三下里同时发难，快得像一件事拆成了三件。

黑影临死不乱，肘击、拧腰、撤步，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他反手一刀削断了颈上的绳，膝盖撞开近身的刀，身形一矮，竟还要往榻前扑。

但密卫等这一刻，等了一夜。

叶逐星从门后的黑暗里踏出半步，短刀递出，不快，却正卡在那人闪避的路线上。

刀光一闪。

血，喷在蚊帐上，像开了一枝红梅。

黑影栽倒，从落窗到断气，统共不过十息。榻上的楚云铮，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金针封穴的人，昏得像一块石头。石头是听不见刀声的——这是不幸，也是大幸。

密卫掌了灯，剥下那人的外袍。里衬左胸，用黑线绣着一个古怪的记号——不是七杀堂的蛇纹。

叶逐星蹲下身，从死者贴肉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令牌。

黑铁质地，入手沉凉，断口参差，像被人生生掰断的。半块牌面上，隐约有一团火焰的浮雕，火里似有什么字，磨平了，认不出。

"焰影……"随行的老密卫低声道，"江湖上传过这名字。焰影令。见令如见其主，见者……死。"

叶逐星捏着那半块铁，翻来覆去地看。火焰的浮雕，纹路细密，非中一般工匠的手笔；铁色发乌，是百炼过的精铁。

一个死探，探的是天机阁少主的伤情，身上却不带七杀堂的记号。

慕容鹤闻声赶来，只看了一眼，脸色比夜还沉。

"七杀堂的蛇纹之外，还有别家的人，摸到了桃花坞。"老人缓缓道，"这坞里的桃花，开不了几日安稳日子了。"

老人指挥密卫把尸体拖出去沉了塘，把血迹擦了，把窗子重新糊好，一样一样，做得像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些，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地落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花落，不是风的事。"

叶逐星没有听懂。

风只管吹，花自己要落——还是说，落花底下，本就有人扫？老人这句话，像一枚投进深潭的石子，半天听不见底响。

晌午，半夏端了粥进书房。

粥是新碾的米熬的，面上卧着几粒红枣。她走过昨夜刺客倒下的地方时脚步顿了半拍——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可她闻得出，那一小片地上的水汽，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她不知书屋里说过什么，只看见丈夫睡得安稳了些，胆气就壮了三分。她把粥放下，也把心里的疑问放下了：

"先生，我男人的毒，真有救？"

慕容鹤从书卷里抬起眼。

"夫人信老夫么？"

"信。"半夏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就不要问。"老人把书卷起来，"问出来的路，是虚的。走出来的路，才是实的。老夫说有救，就有救——老夫这把年纪，还不至于拿人命撒谎。"

半夏福了一福，裙角上的水痕还没干透，是从药圃那头一路踩着露水过来的。

转身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先生，方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哪句？"

"问出来的路是虚的。"她笑了笑，"我嫁他那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媒人问了八百句，都不如我自己看的那一眼。"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干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慕容鹤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字，又划掉了。

后半夜，众人散去。叶逐星独自坐在药庐外的石阶上，像坐在灵前。石阶被夜露浸得冰凉，凉气顺着衣底往上爬，他也不挪。

榻里躺着的是他的少主，是他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人。少主十六岁那年，也是他，从叛军围了三天的谷地里把人背出来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坐着，坐到天亮。

他这个人，武艺不是最高的，心却是最细的。细的人，看什么都多看一眼。

他又摸出那半块焰影令牌，就着月光看。

火纹。西域的锻造。出现在一个黑衣死探身上，死探却不属七杀堂。

七杀堂毁坛之仇，赤焰教的名声，他都知道。可这一块铁牌，味道不对。它太旧了，边缘磨得圆熟，是贴身带了许多年的东西——旧得不像新起的仇家。

像一笔旧账。

他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回药庐那盏未熄的灯上。

灯影里，慕容鹤伏案翻书的侧影，一动不动。

一个山间村医。

毒发时辰算得分毫不差，金针封穴说用就用，西域秘毒如数家珍，处置刺客眼都不眨，门后递刀的那一下，甚至比他叶逐星还稳。

桃花坞的这位慕容先生，到底是行医的，还是行别营生的？

行医的，未必没提过刀。

可提过刀的人，躲进桃花坞里行医——他在躲什么？

叶逐星捏着令牌，捏得指节发白。

月色被云遮了又露，露了又遮。檐角的桃花落了他一肩，他也学那位老人，没有拂。

良久，他把那半块黑铁，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贴着心口。

凉的东西，有时候最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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