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片场日志

盒饭的事闹上热搜的当天晚上，老刘把林昭的排班改了。

原本她的戏集中在上午和下午，晚上六点前能收工。

改完以后变成下午四点一场、晚上十点一场、凌晨两点一场。

中间空着六七个小时干等，哪也去不了，回出租屋刚躺下就得往回赶。

小鹿拿到新排班表的时候气得直抖：“这是故意的吧？凌晨两点拍，谁家凌晨两点拍丫鬟的戏？”

“老刘家。”林昭把排班表拍了张照存手机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想让我自己待不住走人。”

“那怎么办？找周导？”

“周导不会管的。”林昭蹲在片场角落扒盒饭，这次盒饭质量确实好了，鸡块没毛了，但她的排班也烂了，“老刘跟周导是铁哥们，盒饭的事我让老刘丢了面子，周导不会为了我得罪他。”

小鹿蹲在她旁边，饭盒里的鸡腿都没心思吃：“那你真要凌晨两点来拍？”

“来啊，为什么不来。”林昭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一合，“他给我排凌晨两点的戏，我就凌晨两点来。但小鹿，你帮我个忙。”

“你说。”

“从今天起，我每天几点到片场、几点开拍、几点收工、中间等了多长时间、拍了多少条、每条因为什么原因卡，你全给我记下来。手机备忘录就行，记得越细越好。”

小鹿眨眨眼：“你要这个干嘛？”

“老刘滥用职权改我排班，这事违反合同附件里的工时条款。”林昭压低声音，“我签合同的时候逐条看过，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十二小时，夜间拍摄不超过晚上十一点。他现在给我排到凌晨两点，超时了。”

小鹿倒吸一口气：“你要告他？”

“不告。但得留证据。”林昭把吃完的饭盒扔进垃圾桶，“万一哪天周导说我不配合、想换人，我手里有东西证明是制片在整我，不是我不敬业。”

小鹿听完，拍了一下大腿：“懂了！我现在就开始记！”

当天下午四点那场戏，林昭准时到片场，等了三个小时才开拍，因为女主的妆发耽误了。

晚上十点那场，她准时到，拍到十一点半，超了半小时。

凌晨两点那场，周导自己都困得不行，拍了两条就说过了。

林昭收工的时候凌晨两点四十，回出租屋洗漱完躺下快四点，早上七点又得起来看剧本。

连轴转了四天，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嘟囔：“你这黑眼圈，遮瑕膏都盖不住，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第五天下午，老刘又搞了个新花样。

群演群里发通知：“因剧组进度调整，即日起取消群演晚餐供应，午餐正常。”

小鹿第一个炸了：“取消晚餐？夜戏拍到凌晨两点不给饭吃？这是人干的事？”

群演们敢怒不敢言。

有几个家里远的，晚上只能自己掏钱买泡面。

林昭看了看通知，没吭声，转头让小鹿把这条通知截图保存。

当天晚上十点那场戏拍完，中间休息半小时。

林昭坐在角落啃自己带的饼干，一个群演小姑娘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昭昭姐，你还有多的饼干吗？我中午没吃饱，晚上没饭，饿得胃疼。”

林昭把整包饼干塞给她：“吃。明天多带点，分给大家。”

小姑娘眼眶红了：“昭昭姐，你人真好。之前那个组，群演饿肚子没人管的。”

“因为没人替你们说话。”林昭嚼着饼干，琢磨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微信：“刘哥，剧组取消群演晚餐的事，我觉得不太合适。夜戏拍到凌晨，群演空腹上工容易低血糖，到时候现场晕两个，耽误的还是拍摄进度。要不跟上面反映一下，哪怕发个面包牛奶也行。”

老刘没回。

第二天中午，林昭正吃着盒饭，老刘带着两个场务走到她面前，脸色铁青：“林昭，你昨天给我发微信什么意思？教训我？”

“刘哥，我没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群演晚餐的事是上面决定的，你一个替身——哦不对，你现在是女N号了——你一个女N号管得着吗？你是不是觉得盒饭的事闹上热搜你就有理了？我告诉你，热搜那事上面可不太高兴，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小鹿在旁边紧张地攥着手机，备忘录已经打开了。

“刘哥，”林昭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个群演都竖着耳朵听，“我没想教训您。我就是觉得，群演也是剧组的一分子，大家饿着肚子拍夜戏，对谁都没好处。您要是觉得我多事了，我道歉。但群演晚餐的事，该反映我还是得反映。”

老刘指着她鼻子：“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

“刘哥。”林昭打断他，“我排班表、工时记录、群演群里的通知截图，都存着呢。您要是想换掉我，我没意见，但合同附件里工时条款和福利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您确定要为了省几箱面包的事把事闹大？”

老刘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周围安静了几秒。

有个群演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老刘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林昭，你行。面包的事我去反映，你等着。”转身走了。

小鹿激动得手机都快捏碎了：“昭昭你刚才太帅了！”

“别帅了，赶紧把刚才那段记下来。时间、地点、他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全记清楚。”

“记着呢记着呢！”

当天晚上，群演群里发了新通知：“经剧组研究决定，即日起夜戏提供面包牛奶加餐。午餐正常供应。”

群里一片欢呼。

有人发了个“林昭牛”的表情包，被小鹿截图存了下来。

林昭看着群里的消息，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偏头疼今天没犯，但心累。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砚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能什么事都找他。

但沈砚的消息先来了：“盒饭的事解决了？”

林昭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小鹿发抖音了？”她回。

“你群演朋友发了条朋友圈，被我一个副导演朋友转发了，我看见了。”

林昭：“那你朋友怎么说？”

沈砚：“他说这个女演员有点意思，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档期，他那边有个综艺在找人。”

林昭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什么综艺？”

沈砚：“《演技大逃杀》，糊综，制作费不高，但导演是原来拍《演员的诞生》那个团队出来的，专业上靠得住。他们缺一个有话题有争议的素人嘉宾，你这几天上热搜的频率正合适。”

林昭看完，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小鹿凑过来：“怎么了？沈导说什么？”

“他说……”林昭咽了口唾沫，“有个综艺找我。”

“什么综艺？”

“《演技大逃杀》。”

小鹿嘴张成O型：“那个要现场直播的演技综艺？”

“嗯。”

“卧槽！昭昭你要上综艺了！”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小鹿的话，王姐的电话打进来了。

“昭昭！《演技大逃杀》那个综艺是怎么回事？人家副导演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副导演？这种事怎么不先跟公司说？”

林昭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小鹿。

“王姐，”她说，“那个综艺，公司想接吗？”

“接啊！当然接！直播综艺曝光量大，你上去露个脸比拍十部网剧都强！但是——”王姐话锋一转，“我听说那个综艺导演喜欢搞事情，现场直播不剪，嘉宾容易翻车。你上去要是表现不好，以后在圈里可就——”

“王姐，”林昭打断她，“我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吧，”王姐语气不太情愿，“那我去谈合同。但有一条，综艺上你得听我的，让说什么说什么，让演什么演什么，不许自己乱来。上次盒饭的事闹上热搜，公司已经不太高兴了——”

“王姐，”林昭又打断她，“合同您先谈，谈完我看看。但综艺上怎么表现，我得自己拿主意。”

“林昭你——”

“我这边还有戏要拍，先挂了。合同发我微信。”

她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小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王扒皮又PUA你？”

“老一套。”林昭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她说综艺导演喜欢搞事情，让我听她安排。”

“那你听吗？”

林昭笑了：“听她的？她让我在陆薇那个组跪了五条都没吭一声，上综艺听她的，我估计连话都说不上三句就被剪成背景板。”

小鹿乐了：“那你怎么打算？”

林昭翻开剧本夹，把沈砚的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

“直播综艺，”她说，“不剪，不修，播出去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玩意儿靠剧本没用。”

她把名片放回去，打开手机给小鹿看《演技大逃杀》的官宣海报。

“小鹿，你觉得我上去，该怎么表现？”

小鹿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就跟怼老刘那个劲儿似的——不骂人，不急眼，但句句在点子上。”

林昭拍了拍她的脑袋：“行，那就这么办。”

当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综艺第一原则：不演人设，不背台本，说真话。底线：不伤人，不卖惨。”

写完又加了一行：

“第二原则：别让王姐跟着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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