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难以入眠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周敏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体温计。

"四十度一。"她说，"昨晚烧到四十度三，我叫你，你不应。"

"现在几点。"

"七点半。"

陈砚坐起来，头不疼，身上也不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上面那道口子，昨天还翻着白皮，现在只剩一条淡红的线。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看什么呢。"周敏说。

"没什么。"

"去医院。"

"不去。"

"陈砚。"

"退烧了。"他说，"真的，退了。"

周敏把体温计递给他。他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

三十六度四。

周敏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你昨晚烧到四十度三，"她说，"今天早上三十六度四。"

"退了还不好。"

"退得太快了。"

陈砚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盼着我烧死。"

周敏没笑。

她把体温计收进盒子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砚，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没有。"

"没有你晚上不睡觉？"

"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就在客厅坐着？"周敏说，"前天晚上我起来喝水，你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跟个鬼似的。"

"我看星星。"

"深圳有星星？"

"……没有。"

"那你他妈看什么。"

陈砚没说话。

周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的袖子撸上去。

她看着他的胳膊。

胳膊上什么也没有。昨天划的那道口子，在虎口上面，已经只剩一条淡红的线。

"这伤呢。"她问。

"什么伤。"

"你昨天回来，虎口上有一道口子。我看见了。"

"好了。"

"好了？"周敏说，"一天就好了？"

"我皮实。"

周敏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也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带念念去医院查一下喘。"她说，"你中午自己吃。"

"嗯。"

"钱我带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砚。"

"嗯。"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她说，"你就说。我不逼你。"

门带上了。

＊

家里安静下来。

陈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客厅里很暗。

然后他发现，他能看见。

不是勉强能看见轮廓的那种。是清清楚楚地看见。茶几上的遥控器，遥控器上的一层灰，墙角那道从去年就开始裂的缝，缝里有一只死了很久的蚊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觉得刺。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喝了两大杯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楼下，阿珍在跟人说话，说的是潮汕话。再往下，早餐店的老板在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再远一点，有人在倒车，"倒车，请注意"。

他住在六楼。

他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味。

很淡，但是很清楚。从楼下飘上来的，混在油烟和潮湿里。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早餐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猪骨汤。老板正在切一块猪肝，案板边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有半碗血。

陈砚咽了一口唾沫。

他退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拉上窗帘。

他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然后他换了衣服，出门，去了社康。

＊

社康中心在小区门口，一栋两层的白楼。上午人不多，挂号的窗口前排着三个人。

陈砚挂了全科。

医生姓吴，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说话慢。

"哪里不舒服。"

"昨晚发烧，四十度。今天早上退了。"

"现在呢。"

"现在没事。"

"有没有咳嗽、咽痛、腹泻？"

"没有。"

吴医生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让他张嘴看喉咙。

"都正常。"吴医生说，"抽个血吧，查一下。"

陈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一直在小声念叨什么。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白细胞正常，红细胞正常，血小板正常，肝肾功能正常，血糖正常。

吴医生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你这个……都挺好的。"

"那昨晚为什么烧。"

"这个不好说。"吴医生把单子放下，"病毒感染，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有可能。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累。"

"那就对了。人太累了，免疫力一乱，什么毛病都出来了。我给你开两盒维生素，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

"你这个年纪，"吴医生摘下老花镜，"不要拿命换钱。我见多了。"

陈砚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医生。"

"嗯？"

"有没有一种病，"陈砚说，"会让人晚上看得特别清楚，听见特别远的声音，还……闻得到血。"

吴医生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砚站起来，"我随便问问。"

＊

他没有回家。

他坐地铁去了公司。

一路上，他试着去闻。

风里有柴油味，有炒粉的油烟味，有下水道翻上来的臭气，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以前闻不到这么细。现在他能从一堆味道里，把每一种都分出来。

经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腥的味道。

他偏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的鼻子下面有一点点红，不明显，像是擦过。

陈砚的脚步慢下来。

那个男人抬起头，擤了一下鼻子，把纸巾捏成一团，塞进口袋。

陈砚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纸团塞进口袋，看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着他上了公交车。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

到公司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

仓库的门开着，老谭正带着两个人在卸货。一板货倒了，箱子散了一地。

"陈砚，来得正好。"老谭抹了一把汗，"帮个手。"

陈砚走过去，弯腰，一手拎起一个箱子。

箱子是那种装小家电的，一个二十来斤。他拎起来，觉得轻。

他愣了一下，又用左手拎了一个。

两只手，四个箱子。

他直起腰，往货架那边走。

老谭在后面看着他，烟忘了点。

"陈砚。"

"嗯。"

"你……"

"怎么了。"

老谭看了他两秒，把烟塞回嘴里："没什么。你慢点，别闪了腰。"

陈砚把那四个箱子放到货架上。

放完，他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一层老茧，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看不见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但他不知道那盏灯是在路边，还是在悬崖边上。

＊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

陈念在客厅写作业，抬起头看他。

"爸。"

"嗯。"

"你眼睛在发光。"

陈砚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

"什么？"

"你眼睛。"陈念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里面有光。像猫。"

厨房里，周敏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

陈砚没有回头。

他站在玄关那儿，背着光，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过了几秒，他说：

"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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