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奉命采药

言溯在杂役通铺立住了脚。做满十日，管事的在他名下记了一笔，从此他不再是墙根下睡的野人，有了领活的资格。活不算轻，劈柴、挑水、扫阶，一样不少，可有了名分，伙房那口大锅才肯给他盛饭。饭是糙米配咸菜，他吃得下。庄稼人什么样的苦都吃过，饿比什么都怕。

每日收工，他照旧掐一截苦胆藤含着，压住胃里的空落劲。木剑贴着心口，替他数着山上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这一日，便轮到后山采药。

后山送药的老药倌来派活。老药倌是个干瘦老头，手指头全是采药留下的茧，说话慢，眼神却尖。他撂下一根竹签，上头写了味药名，让言溯去北坡采。

“青苓，北坡阴面石缝里才有。你认得么？”老药倌看他。

言溯把竹签翻过来看，摇了摇头。

“不认得就跟着味走。青苓生得苦里带凉，别的草压不过它。”老药倌顿了顿，“后山近来雾重，你别走太深，采够数就回。深了，有东西。”

有东西三个字，老药倌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嘱咐。言溯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他来山上这些天，听过不少闲话，说后山深处不止有药，还有成了精的草木，宗门的人从不去深处理会，只在外围采。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被老药倌这般叮嘱，便留了意。他把竹签别在腰上，背起爹编的那只竹筐出了门。

后山他来过几回，都是砍柴。北坡他没上过。山路越走越窄，柴火的气味淡了，换成一股湿泥混着腐叶的腥。他蹲下来，掐了一截草含在唇边，按庄稼人认草的老法子，等一炷香，不麻才入口。草是寻常的涩，不是青苓。

他顺着味往北坡去。青苓的苦凉味时有时无，像有人在风里跟他捉迷藏。走到半坡，雾起来了，白茫茫压着林子，三步外看不清树。他心里那点警觉忽然竖了起来。这雾不对，山里的雾该贴着地走，这雾是立着的，像一堵会动的墙。

坡上的草比下头密，也比下头怪。一丛藤蔓缠在石上，他刚走近，藤尖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开他的脚。一朵碗口大的花，他走过去时，花盘跟着他转，像在盯他。

言溯后背冒了层冷汗。他听山下人说过，山里有成了精的草，能化作人形，诱人，也吃人。他一直当是吓孩子的闲话，今日这藤、这花，却由不得他不信。他望着那些怪草，忽然想起妹妹言霜。妹妹小时候爱蹲在院里看草，给每棵草起名字，说草也会听人说话，只是人不肯蹲下来听。那时他只当妹妹傻，如今握着妹妹刻字的木剑，站在这怪草坡上，倒觉得妹妹或许比他先明白些什么。

他攥紧了怀里的木剑。剑贴着心口，微微发烫，那一烫从前心顺着手臂传到指尖，不像前几回那样只是记着什么，倒像是在告诉他，此处有活物，活的，却不是兽。

雾里走久了，他一时辨不清方向。北坡该朝阴，可四周白茫茫，连日头都看不见。他蹲下，又掐了草含在唇边，青苓的苦凉味从左前方飘来，他顺着那味，才又找着北坡的石缝。庄稼人落生地先认味，这一回，救了他的路。

青苓终于在阴面石缝里寻见。苦凉味冲鼻，拨开苔藓，一簇青秆白根的草露出来，正是老药倌说的模样。他小心挖了半筐，刚要起身，余光扫见石后一截藤影，比旁的藤粗些，正缓缓往雾里退。他猛地回头，藤影已没入白茫茫里，只剩一截梢尖在雾边晃了晃，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没有。

风停了。雾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言溯把竹筐背好，木剑按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坡脚，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白雾还罩着北坡，方才那截藤影没再出来，可他总觉得，雾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白茫茫，也望着他。

他这辈子见过最险的，是沉禾村那头不肯拉磨的驴，和宗门寒阶上贾执事端来的丹。可今日这雾里的藤影，比那些都让他心里发毛。

山下的天还亮着。他回到药倌屋前，把竹筐放下，青苓一棵棵摆出来。老药倌数了数，没说什么，只把饭牌往他手里一塞。

“后山深处的东西，”老药倌忽然开口，“你今日，碰见没有？”

言溯一愣，点了点头。

老药倌叹了口气，那声叹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碰见了就好。没碰见的，才怕。”

言溯攥着饭牌，没懂这话。可他记下了，记在这座山第一次让他觉得，传说里的精怪，或许真就长在草棵子里，跟人，本是一路来的。

木剑在怀里，微微发烫，像在替他记着，那截钻进雾里的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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