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教头授艺

天一放亮，言溯就起来了。夜里那点疼退干净了，饿却更沉了。他先到墙根又掐了一截苦胆藤含着，压住胃里那股空落劲，然后去找活。

杂役院管事的听说他不要丹，上下打量了他三眼，像在看一件不太对劲的家什。末了指了指后山：“劈柴，挑水，一天两顿，做满十日给你记个杂役名。想通了去领丹，这活就不用干了。”言溯应下，只问了句斧头在哪儿。

柴好劈，水难挑。他肩上磨出两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他没吭声。庄稼人的肩膀本就是这么磨出来的，只可惜这山上没人知道，他这身力气是打十几岁起喂牲口、下大田练出来的，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个不肯吃丹的怪人。

第三日晌午，他挑水路过演武场，被场里的动静勾住了脚。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立在场心，声音不高，却把一整场人都压得安安静静。他先是慢慢比了一式，手腕翻转，剑尖抖出三朵剑花，然后让弟子们一遍一遍地跟着学。“看准了。腕子转到这儿停，腰劲跟上来，一式就是一式。”他挨个纠正，掰着人的手腕摆角度，一丝都不含糊。

言溯挑着水桶，站在场边的柳树影里看。看着看着，他心里就沉了下去。原来这山上的本事，是这样教的。一招一式，有人掰着手腕喂到嘴里，喂熟了再喂下一式。不怕你笨，就怕你不来学。难怪沈舟说借宗门这道门，原来门里头铺好的就是这条道，顺着走，一步一步都有人扶。

可没人扶他。教头不会教一个杂役，杂役连场子都进不去。

他把水挑到缸边，回来又站在柳树影里看。这一场教的是逆撩一式，剑从下往上撩，讲究腰劲先起，腕劲后到。老者让弟子们练了十几遍，又挨个掰腕子。有个圆脸少年总是腕先腰后，被纠正了七八回，急得脸通红，末了总算做对了，老者点头，场边的人都替他松了口气。

言溯站在影子里，把那一式的起、转、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敢动，怕被人看出一个挑水的在偷学武艺。可那式子已经进了他的眼，进了眼就出不去了。

傍晚他挑着空桶去水房，正撞见那个圆脸少年在打水。少年如今穿上了外门弟子的青布短打，见了言溯，手一缩，像怕沾上什么。可等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你就是那个不吃丹的？”

“不吃。”言溯把桶沉进水里。

“丹是甜的。”圆脸少年压低了声，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好处，“入口就化，咽下去，心里头什么都不苦了。挨罚不苦，想家不苦，连饿都不苦。你到底在犟什么？”

言溯提起满满一桶水，水纹晃了晃，映出少年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干净，可亮底下像蒙着一层水汽，看不进去。“什么都不苦了，”他慢慢地说，“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么？”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答不上来，脸上涨红，提着桶快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句：“明日教头教第二式，你不学，往后连给同门提鞋都不配。”说完跑远了。

言溯站在水房里，握着扁担没动。什么都不苦了。他想起爹夜里编筐，篾条割破手指，血珠冒出来，爹只往嘴里一塞吮了吮，接着编。那些苦，爹一样一样都受着，受着，才像个活人。

收工的时候，天又沉下来。言溯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路过演武场，四下无人，他终于没忍住，找了根挑水的扁担当剑，把白日里看的那式逆撩比划出来。

起，转，撩。腰劲先起，腕劲后到。

他做得极慢，极认真。可身子不听话。那股劲走到腰上就断了，断在原来的地方，怎么也递不到腕上去。他又试了一遍，还是断。第三遍，那股劲干脆乱窜，从脚底钻到后脖颈，麻得他一个激灵，扁担差点脱手。

他拄着扁担喘。原来这就是没人教的滋味。看是看得会的，学是学不会的。那圆脸少年有人掰腕子，七八遍就会了；他没人掰，一百遍也未必摸得着门。这世上的道，好像生来就分了两样，有人喂着走，有人爬着走。

他把扁担放回墙边，忽然又想起爹的话。本份是守着地、护着人。爹没说过要争，也没说过要抢，只说守住心里那点热乎气。他如今在这山上，地没有，人护不了，只有一截苦胆藤和一把木剑。可只要还记着妹妹的脸，他就得在这条爬着走的道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夜里他没去想那式逆撩。他躺在柴房的草铺上，先在心里把白日里看见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像爹当年教他插秧，先看根，再看你自己的手。明日起，他挑水还要路过那面场子。看一天，记一天。总有一日，他要把自己这道劲，接上。

柴房外风声紧了。木剑贴在心口，微微发烫，像在替他数着，这山上剩下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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