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清晨,和南方城市截然不同。
空气里没有那种黏腻的湿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清冽的凉意,裹着大海独有的微咸,从街角一路灌进衣领。街道宽阔干净,两侧的法桐已经开始泛黄,落叶在晨风里打着旋,落在人行道灰色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一本旧书。
丰田海狮的车身已经换上了第三副牌照:辽B·7K362。车衣也从白色换成了深蓝色,远远看去,就像一辆本地贸易公司再普通不过的通勤车。
它沿着人民路行驶,穿过中山广场,汇入疏港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建筑风格渐渐变得紧凑而密集。沿街招牌上开始出现熟悉的字符:北岛文的店铺招牌,写着“北岛商社”字样的门头,还有三五成群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徽章的男人,站在路边抽烟,用长平口音低声交谈。
这里是中山区。
大连最繁华的商务中心之一,也是北岛在境外最大的商业据点。
成片的写字楼里,藏着大兴贸易、绿山贸易、妙香贸易、松都贸易等数十家北岛背景的商社。它们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从长平一路延伸到辽东半岛的尖端。表面上,这些公司是正经外贸企业,经营水产品、矿产、轻工制品;可真正的业务线往往是另一套,外汇、情报、人员转运,以及那些永远不能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
大公子隔着车窗,看着路边一栋挂着“松都贸易”铜牌的矮楼。
目光只停了一瞬。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认识,是父亲还在位时安排出去的老人。但现在那人在哪里,还在不在人世,有没有被清洗,他不知道。
他也没打算去找。
“到了。”
阿四把车拐进一条支路,停在一栋高层的后门处。
大连国贸嘉日酒店的侧门并不显眼。灰色大理石门框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酒店名称。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北岛领事馆牌照轿车,挡风玻璃后没有人。
阿四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看了一遍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在附近停留;又扫了一眼酒店侧门前那台监控摄像头,记住了它的角度。然后,他才放下手刹,松开安全带。
“四楼,金刚山厅。”大公子说,“高总订的包间。”
阿四点头,拉开车门先下了车。
他走到酒店侧门,检查了门锁和消防通道的方向,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朝车内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大公子和齐志勇先后下车。
金刚山厅在酒店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刻,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辣椒酱、泡菜、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烤肉焦香,还有北岛饭店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烟草味的空气。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金刚山的风景照。二十四节气在画框里依次排列,从谷雨到白露,每一幅都像被定格住的、再也回不去的季节。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相当讲究。
正中的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五副银筷和五只扁平的铜碗。墙上挂着一幅北岛刺绣山水,绣的是白山天池,针脚细密,色泽饱满。角落里,一台老式点歌机亮着蓝色待机灯,屏幕保护程序循环播放着北岛民谣的MV画面。
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桌边等候。
左边那位约莫四十五六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身材中等,鬓角微微斑白。他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常年出席正式场合的人。
右边那位年轻些,四十出头,秃顶,圆脸,笑起来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比左边那位随和得多。
阿四先进门。
他快速扫了一遍包间死角,窗帘后面、洗手间门后、屏风背面。确认安全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大公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薄款大衣,领口竖起,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克制。
“高总。”
他开口,嗓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向两位迎上来的主人微微欠身。
“久等了。”
高经理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大公子的手,力道适中地摇了三下。他的笑容得体而精准,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大公子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期在外交场合打磨出来的分寸感,“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
大公子松开手,看向旁边的李经理,微微点头。
“李经理,第一次见面,久仰。”
李经理憨厚地笑着,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大公子客气了,以后还请多关照。”
五人落座。
大公子坐主位,高经理坐在他右侧,阿四和齐志勇坐在大公子左侧。李经理坐在高经理右侧,形成一个标准的“主客对等”位次,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被视为“主次分明”的解读。
服务员端上一壶正宗的北岛清酒和一碟打糕,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大公子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先把面前的铜碗正了正,让碗沿的线条对着自己正前方。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高经理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李经理脸上。
“高总。”他开口,声音不高,“澳港的事,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高经理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收。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了下来。
“听说了。”他说,“但听说的版本太多,真假难辨。大公子如果方便,我想听听您亲口说的版本。”
李经理拿起面前的清酒壶,给高经理斟了半杯,又给自己斟了半杯。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银质壶嘴在杯沿上方悬停了两秒,酒液落进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公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澳港的事,确实是事故,但不是自然的事故。”
他停了一下。
“有人不希望我活着回到长平。如果不是有人恰好路过,我已经沉在澳港海底了。这很可能是那些帝国主义对我国有计划的破坏。”
高经理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大公子脸上停留了三秒,像是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寻找更多裂缝。
“后来呢?”李经理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
“我伤得不轻,但活着。”大公子说,“这次来大连,除了了解这边的业务情况,也是让你们放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高经理脸上。
“虽然敌人想方设法搞破坏,但我们的业务不能停。国家需要外汇,国家需要建设,这些都需要钱。”
高经理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面前的清酒,抿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筛选每一个字的重量。
“可现在变化很大。”
他看了一眼李经理。李经理微微点头,像是默认由高经理代表发言。
“大公子出事后不到两周,敬爱的岛主也离开了我们。这两件事加在一起,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不光是业务上的,还有决策层面上的。”
大公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在岛主离开之前,我们大连这边的业务基本上是按大公子在海外设定的方向走。外贸、换汇、物资调配,都有固定的渠道和节点。但岛主离开之后,所有这些都变了。”
高经理的双手做了一个摊开又合上的手势。
“人事调动、资金冻结、渠道切换,凡是和大公子有联系的人和业务,都被以‘过渡期需要重新审核’的名义暂停了。”
李经理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少。
“我们这边还稍微好一些,毕竟是在龙国境内,上边的手伸过来也需要时间。但北岛境内的商社,尤其是妙香贸易,听说已经被新来的‘特别审计组’接管了。”
“特别审计组?”
大公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以3号工作室的名义派来的。”高经理说这话时,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上那幅白山刺绣听见,“名义上是审计贸易账目,实际上是在做两件事。第一,查清大公子在海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条资金路径;第二,把凡是跟大公子有关系的人逐步替换掉。”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现在北岛内跟您有关的商社负责人,已经换掉了六成以上。”
阿四坐在大公子右侧,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放到了桌下,指尖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大公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让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杯沿上的酒液在暖黄色灯光下凝成一圈细细的银边。
“3号工作室。”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起来,仔细看过,再轻轻放回原处。
“这是我们主管部门,直接归最高领导。他们向来不直接插手贸易业务,为什么会突然来接管商社?”
高经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经理。
李经理微微点头。
“因为3号工作室研发了一种新东西。”高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每一个字都贴着桌面滑行,“一种比以前所有产品都更强的东西。他们给它取了个新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舌尖在嘴唇上轻轻一舔,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语是否适合说出口。
“彼岸花。”
大公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双手在桌面上交叠。
“彼岸花?什么类型的?”
“化学合成的。”高经理说,“比之前那款纯天然制品上瘾性强三倍以上,成瘾速度更快,复吸率更高。他们研发这东西耗时两年,实验数据据说堆满了整整一个档案室。”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颤抖。
“第一批试制产品通过南洲那边的代理,转了两道手,已经进入漂亮国的地下市场。那边的反响非常好。而且,这对帝国主义国家也是一个打击。”
大公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一下,像是在把刚刚接收的信息拆开,再重新排列。
3号工作室在长平的大概位置他知道,但从未涉足过。他隐约听说过,这个部门与党、军方之间有一条隐秘通道。如今这种新型合成物,既能在国际黑市上制造外汇收入,又能借“彼岸花”这个代号,洗清参与部门的痕迹。
“第二批货呢?”大公子问,“被谁卡住了?”
高经理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某个痛处。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酒在口中含了许久才咽下去。
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连那壶清酒冒出的热气,都像在瞬间弱了几分。
李经理在一旁喃喃说了一句:“上边的人。”
大公子的目光猛地收紧。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经理的用词“上边!”
不是某个具体部门,不是某个具体人名,而是“上边”。
这个模糊的代称,在长平的语境里,有且只有一个指向:高层的人,也可能是他们的亲属。
“上边是谁?”大公子追问了一句。
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像是一把贴着桌面推过去的刀。
高经理没有回答。
李经理也没有回答。
两人同时低下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了脖子,连脊背都微微弯了下来。高经理的手指微微发颤,李经理则干脆把双手缩到桌下,像是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它们此刻的状态。
大公子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看懂了那种恐惧。
那不是普通“不想惹麻烦”式的谨慎,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只有一种来源:经历过真正清洗的人,才知道在某些界限之内,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罪证。
高经理和李经理没有参与过清洗,但他们见过太多被清洗的人。
那些人的共同点,就是多说了不该说的话。
“算了。”
大公子主动打破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清酒壶,重新给高经理和李经理各斟了半杯。
“你们不说是对的。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办。”
高经理抬起头,看向大公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但那丝感激底下,依然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恐惧。
“第二批货在北岛内被截留了。”高经理艰难地开口,语速极慢,像是在把最后一点能说的信息小心翼翼地递出来,“现在南洲那边在催,但上边不松口。大连这边原本负责中转的渠道也被切断了。如果第二批不能按期交付,南洲的代理可能会转向别人。”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大公子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大连中山区的街景在晨光中一片明亮,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所有商社的招牌、来自长平的贸易线路、那座看不见的巨大牢笼,都在他眼前安静地运转着。
“彼岸花!”
大公子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极轻地念了一遍。
他决定,这件事必须先放一放。
眼下的情况很清楚:李司令才是真正的猎手。高经理和李经理不过是棋盘外围的棋子。真正需要提防的,是狩猎者那把隐在暗处的尖刀。
大公子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高经理和李经理脸上扫过,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平淡而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南洲那边要货,我们手里没货。但我们可以告诉南洲的人,这批货被谁截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落进木板。
“他们等着呢。我们手上没有,那就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有人不让他们拿到货。”
高经理听到这句话时,眼睛里像是有盏灯被点了一下。
李经理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包间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分。
中山区的街道上,人声和车声混成一片,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嘈杂而热闹的晨曲。金刚山厅里,铜碗、银筷、清酒和刺绣山水仍然安静地摆在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大公子说出那句话开始,棋盘上的某些棋子,已经悄悄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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