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自杀

第十二章 自杀

李哲秀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抵着刺骨的凉意，整个人像一具抽走魂魄的躯壳。包间内气氛僵住，唯有桌上一锅肉汤还在咕嘟翻滚，热气升腾，朦胧了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

朴哲立在他面前，指间香烟燃去一半，长长的烟灰悬在烟卷末端，迟迟没有跌落。

“你清楚澜海城现在的局势？”朴哲开口，声调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哲秀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瞳孔在暖黄灯光下骤然收缩。澜海城，北澜集团的权力中枢，所有阴谋博弈都在此滋生。朴哲离开这座城，已经许多年。

“你……你要打听澜海城的动静？”李哲秀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朴哲没有应答，缓缓吐出一口烟。烟气弥散在两人中间，隔出一层薄薄的雾障。

“坐。”朴哲说道，“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可以选择不说。”

他抬眼扫向阿四。阿四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包间门口，朝门外的齐志勇递了个眼色。齐志勇颔首，安城国安的外勤已经就位，要带走李哲秀带来的四名保镖，还有郑永东的尸体。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齐志勇低声自语：“郑永东副经理死得不明不白，真是冤。今晚又得熬夜整理卷宗报告。”

阿四瞥了他一眼，合上包间门。回到圆桌旁，他把散落的碗碟归拢到桌边一侧，只留下那锅肉汤与几只水晶杯。随后站到金正一身后，双手背在腰后，目光锐利，逐一扫过包间的每一处角落。

朴哲拖过一把椅子，在李哲秀对面落座。圆桌横亘二人之间，肉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化作一道若有似无的阻隔。

“先喝点汤。”金正一拿勺舀出一碗，推到李哲秀跟前，“你离开澜海城已有数月，怕是连故土的滋味都生疏了。”

李哲秀凝望着那碗汤，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有伸手，目光死死钉在朴哲的脸上。一道伤疤自眉骨延伸至耳根，灯光下看着分外狰狞。可看得越久，他心里的疑惑就越重。这伤疤仿真度极高，但周边皮肤纹理过于平整光滑，绝不像是真实受创留下的伤痕，更像是……

“整容。跨海大桥汽车爆炸，面部受创。”朴哲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淡然，“手术在安城完成，休养一个多月，伤势至今没有完全复原。”

李哲秀呼吸骤然急促。

“你不是朴哲。”他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朴哲扯起一抹笑意，疲惫，又带着一丝怜悯。

“我是谁无关紧要。关键是你，你为谁卖命，这条命换的代价，值得吗？”

李哲秀喉结重重滚动，十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长达十秒的死寂过后，他慢慢点了下头。

朴哲向后靠上椅背，视线越过李哲秀，落在墙上一幅仿制山水画作上。层叠山峦在暖光里朦朦胧胧，好似一场正在消散的旧梦。

李哲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接到任务的时候，北澜集团的老首领已经离世，消息对外严密封锁。”

包间安静下来。肉汤依旧冒着热气，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冷。

澜海城如今暗流汹涌。上下都沉浸在失去首领的悲痛之中。老首领离世太过突然，没有敲定继任人选，各方势力已经在暗中角力。不少人提议，参照旧例，由元老辅政。可老首领膝下有三位继承人，该扶持何人，内部分歧巨大。多数势力偏向三公子，只因为他年纪尚轻，更容易被操控。想要扶三公子上位，就必须除去大公子与二公子。二公子率先公开表态拥护三公子，而李英策在幕后布局，一心要置大公子于死地。

朴哲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李哲秀脸上。

“如今大公子已死，他们总该安心了。”

李哲秀浑身猛地一颤。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老首领去世的消息依旧秘而不宣。集团高层正在闭门开会商议继任。李英策力主三公子接掌大权，理由是他可塑性强，便于整合各方力量。二公子表面拥护三公子，暗地里却派遣人手联络军中派系，盘算着为自己争夺权位。”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李哲秀的额头。

“大公子必须死，但朴哲可以活着回到澜海城。立刻向三公子输诚示忠，再去拜会张承屹。张承屹主张发展实业，重视对外通商，集团不少外汇渠道都仰仗外部。为了北澜集团的安稳，少不了外部的助力。只是一旦三公子彻底稳住局面，你们这批人的下场，不会好看。”

朴哲轻轻摇了摇头。

李哲秀闭上双眼，身体微微震颤。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承屹现在是什么处境？他是老首领的姻亲，身份十分微妙。身居高位，却并非嫡系血脉，他永远没有机会坐到最高位置。所以他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永远押注会赢的一方。”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香烟弹落烟灰。

“眼下澜海城的局势就是这样：李英策站队三公子，军中强硬派系拥护二公子，集团内部的立的全部缄口不言，不敢表露立场。至于张承屹，出事当天就对外宣称重病住院。对外说辞是急性心肌炎，需要静养。可真相——”李哲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事发前一日，他的专车就已经驶出澜海城，去往滨海的私人别墅。他在观望，等局势尘埃落定，再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方。”

朴哲长久沉默，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彻底冷却的肉汤上。汤面凝起一层薄油膜，灯光打上去，泛着黯淡的光泽。

“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伪装成朴哲的大公子内心思绪翻涌，“我要继续顶着朴哲的身份返回澜海城。为了北澜集团的安稳，为了逝去的老首领，我要拥护三公子，投靠张承屹。我还要去找李英策，他欠一条命，欠的是真正朴哲的命。”

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在包间里漾开无形的波澜。李哲秀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沉重地合上双眼。

朴哲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窗外是安城的夜色，楼宇灯火错落闪烁，宛若倒扣在地面的星海。远处跨海大桥化作流光缎带，横亘在墨色海面之上。

“澜海城的冬天快要来了。”他背对着李哲秀，语声轻得近乎自语，“北部群山，想来已经落雪。”

李哲秀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雪白墙壁，像一道被钉住的黑色剪影。

阿四守在一旁，视线一刻没有离开李哲秀。双手背于身后，右手指节暗暗收紧，随时可以拔枪。

包间重归死寂。唯有那锅肉汤还在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在暖光下凝成一团散不去的沉默白雾。

朴哲转过身，垂眸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李哲秀。

李哲秀闭着眼开口：“无论你究竟是谁，只盼你顾念集团大局，不要再自相倾轧，让老首领得以安息。”

说完，他费力地缓缓起身。双膝久跪在冰凉大理石上，身体一晃，险些栽倒。他伸手扶住圆桌边缘，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声音嘶哑：“在集团的利益面前，亲情友情都不值一提。可我亏欠金正一，他待我亲如手足，我却要置他于死地。我不配为人，更不配做他的兄弟。这条命，今天就还给他。”

话音落下，他端起那杯毒酒——酒是朴哲倒的，毒药却是他自己调配。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大公子，我不欠你了！”他高声喊道。

朴哲在房门口稍作停顿，随即迈步大步离开。

阿四是最后离开包间的人。他走到桌边，拎起那瓶剩余大半的路易十三，拧紧瓶盖，揣进西装内袋。而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肉汤，走到李哲秀的尸体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到了那边，别再挨饿。”

青台是一处不错的地界，濒临黄海，隔海相望便是海外领地。但朴哲，必须回到澜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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