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我陪你

次日清晨，狼居胥山南麓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大乾军已经完成了开拔前的全部列阵。

中路军在前方铺展开来，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蓝色弧线，正对着北麓草原大军的阵线方向。左翼和右翼各自保持着与中路相等的间距，像两面正在同步调整角度的侧翼。苏清鸢策马立在南麓最高处，从这里能够看清整个战场，中路军正在稳步向前推进，草原大军的阵线在他们前方缓慢展开，宽度几乎与中路军一致。

北麓的号角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地从对面阵线后方压过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翻。草原大军的阵线开始动了，先是前排的骑兵缓缓策马向前，马蹄踏在干硬的草皮上，扬起一层细碎的尘土，然后是中路的步兵，再然后是两翼，整条阵线像一张正在被拉开的弓，朝着大乾军的方向压过来。

大乾军中路军随即应战。前排的盾牌手压低了身姿，长枪从盾缝之间探出去，后排的弓手拉开了弓弦。两军前锋在午前接触，正面交锋的第一波像两面互相试探厚度的墙体，在各自的前沿处短暂地碰撞、错开、重新收紧，又再次碰撞。喊杀声从谷底升起来，被两侧的山壁来回弹撞，传到了南麓最高处时已经变得闷闷的。

苏清鸢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她站定的那一瞬间，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自己大概没太在意，抬脚就要往坡上走。

第五轻柔跟在她身后半步，看见了那一下晃动。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没真碰着，也没收回去。

苏清鸢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走你的。”第五轻柔的声音不高，“我跟着我的。”

“我去指挥。”

“我知道。”

“你该回左翼去。”

“左翼有孔明。”他顿了顿，脚步没停，“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转回头继续往坡上走。南麓最高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能俯瞰整片战场，她走到岩石旁边，正要抬脚踩上去，忽然停住了。

她的右手按上了腹部。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想赶在被人看见之前把它收回去，但第五轻柔已经看见了。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上前一步，从侧面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把她的重心接了过去。

苏清鸢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呼吸放得很慢。她按着腹部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白，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没事。”她说。

第五轻柔没接这句话。他扶着她在岩石旁边的平地上坐下来，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搭在她小臂上，拇指在她袖口边缘的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

“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

“多久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抬高，但底下的东西沉了。

苏清鸢看着他。他蹲在那里，仰着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鬓角那些灰白的发丝照得发亮，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昨夜没睡好，又像是一直没敢睡沉。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颧骨上滑下来。

“就这几天。”她说，“不碍事。”

“不碍事你按肚子做什么。”

“疼一下而已。”

“疼一下是多久？”

苏清鸢不说话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脸上，指尖微微蜷着。第五轻柔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会儿。

“等这一仗打完。”他的声音闷在她膝头的衣料里，“我带你回去。找神医。”

“好。”

“你别糊弄我。”

“不糊弄。”她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你抬头。”

他没抬。

“轻柔，你抬头。”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苏清鸢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

“我没事。”她说，“我还没打完呢。”

第五轻柔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按在腹部的那只手拿过来，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把她的手包住，收拢了，又松开，又收拢。

坡下的喊杀声还在持续。中路军正在稳步后撤，草原大军的左右两翼开始向中路侧翼移动，像两道正在从不同角度收拢的弧线。传令兵在南麓坡道下方等着，手里的旗号还没有打出去，正仰着头往最高处看。

苏清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撑着膝盖站起身。这次她站稳了，没有再晃。她走到岩石旁边，抬脚踩上去，站在那块突出的岩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坡下正在移动的阵线。

第五轻柔还蹲在原处，看着她站在岩石上的背影。

“传。”苏清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从坡顶落下去，清晰而稳当。

传令兵打出了旗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