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次日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营帐之间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开。第五轻柔背着一只行囊，穿过营地走向中军大帐所在的方向。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在那段路上走了许多次，正在缩短最后一次到达所需的时间。他在苏清鸢的营帐前停住脚步时，帐外的两名士兵正要开口通报，第五轻柔抬手止住了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让他们知道他不需要被通报、也不需要被拦在帐外。两名士兵看见他的目光，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第五轻柔掀开帐帘，走进了营帐。

营帐内比外面暗一些，火盆里的余烬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满室的温度托得比晨风高出一截。苏清鸢正侧躺在行军床上，呼吸绵长平匀，像是刚睡下不久。她的手指搭在枕边，像是正在做一个她不需要防备的梦。第五轻柔把行囊放在帐角的矮架旁，目光先落在案面上。案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形图，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路线、距离和高度差，字迹细致而紧凑，边角处还标着几处已经被划掉又重新标注的旧痕迹。那些标注看起来像是她熬到深夜时用不断调换的角度持续更新的记录，每一处都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看过了好几遍，才被确定地落进了纸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回她脸上。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防备的梦，不会在醒来之前被任何逼近的声音惊醒。

第五轻柔走到床沿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颊侧，把她眉眼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他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碎片，正在同一片风里依次落进他的听觉范围里。先是三岁的她，声音软糯而含着桂花糕的碎屑：“爹…爹，要抱抱”然后是“爹，你吃”再然后是“爹，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吗？”“爹，不要离开鸢鸢”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匹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锦缎，那些布料的纹理上还留着旧褶和磨损的痕迹，正在用重复的节奏覆盖他已经很久没有重新想起的旧痕。

那些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定，另一层声音又从更近一些的位置浮了上来十一岁的她，声音清亮而急促：“师傅，师傅，注意身体，你都有白头发了”“师傅，我做的饭，好吃吗？”然后是那句她蹲在箭场边低声问他的旧句：“师傅，我拉不开弓了”“师傅，不要离开徒儿，好不好？”那些声音像是正在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向他涌来，他像是被同一根绳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拉住，每一道力都指向同一个中心，那个他正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的位置。

他听见十三岁的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我到底是叫你爹？还是娘？还是第五轻柔？”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认真而笃定：“第五轻柔，我苏清鸢喜欢的是那个活泼洒脱的第五轻柔，而不是满心亏欠的第五轻柔。”她在燕城的月光下问他：“轻柔，你说，我做的番茄鸡蛋面好吃吗？”又在漠北的狼居胥山南麓问他：“轻柔，你说我还能拉开弓吗？”最后，是那句她在他怀里仰头笑着说完的话“轻柔，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小鸢鸢。”

一滴眼泪从第五轻柔的眼眶里滑落下来，落在他自己搭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目光还落在他手掌下方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苏清鸢被那颗落下的眼泪惊醒了。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来看见他的脸，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他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她坐起身来，声音带着刚刚醒透的沙哑：“怎么了？轻柔？”

第五轻柔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正在急促地起伏着。他的声音从她肩窝上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裂开的湿润和压抑：“我为什么同意你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当初在府上答应我什么？苏清鸢，我的小鸢鸢，你说话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正在把自己胸腔里那些已经被他压了太多天、太多夜的东西一口气倾倒进她耳中，来不及停顿，来不及喘匀，“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苏清鸢被他抱着，没有挣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只是…”第五轻柔没有让她说完。他像是早就知道她要用那两个字开头，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替她把那两个字之后的整句话预演过很多遍，不愿再听一遍：“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反正咱俩是夫妻！左翼那边”他终于松开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全权交给孔明了。你也知道，孔明虽然不及你我，但也绝不比徐达差！”苏清鸢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第五轻柔又把她抱住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根已经被反复拉紧过太多次的弦正在发出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共振：“不许赶我走，我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求你了，小鸢鸢。”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试图开口。她微微抬起头来，一只手搭在他颈侧，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上去，然后吻住了他。那个吻不急，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潮水正在用自己的节奏覆盖那些正在退去的旧痕。第五轻柔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侧，没有松开，也没有加力，只是继续抱着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还在他怀里，确认她的呼吸还在他的唇边和掌心交汇，确认她没有像他梦里那样变成一具说不出话的空壳。帐外的晨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一层层细长的光带，落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在帐布和行囊的阴影之间铺开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他们没有分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继续交换着那道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还没有走到尽头的呼吸。帐帘外的脚步声和号令声正在逐渐密集起来，像是大营正在按照它自己的时间表重新醒来，而他们所在的这顶营帐里还停在那道尚未退去的晨光里，不是逃避，只是还在确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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