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清鸢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她伸手摸了一把,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
她披上外衫推开门,晨雾还没散,小院里白蒙蒙的一层,大魁树的叶子在半空里悬着,被雾气托着,看不太真切。灶台那边有响动,第五轻柔蹲在灶前,拿吹火筒对着灶膛吹气,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火苗终于窜上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起了?”他没回头。
“嗯。”苏清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只手伸到灶口烤火,手背和小臂并排搁着,中间隔了一指宽的距离。火苗舔着锅底,暖意烘上来,她往那边靠了靠,那一指宽缩成了半指。
“今天做什么?”她问。
“萝卜还有三根,再不吃就糠了。”第五轻柔把吹火筒搁下,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炖一根,腌一根,剩一根你路上带着。”
苏清鸢偏过头看他:“路上带一根生萝卜?”
“路上带一根生萝卜。”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你坐中军帐里,夜里饿了啃一口,比干粮强。”
她没接话,伸手从旁边柴垛上抽了根细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又用脚抹掉。
早饭还是坐在石桌边吃的。两人面对面,一人一碗粥,碟子里几块咸菜,还有昨天剩的半块饼,第五轻柔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推到她面前。苏清鸢低头喝粥,余光瞥见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红痕,像是攥什么东西攥出来的,皮都磨薄了。
她没问。夹了一筷子咸菜丢进他碗里。
“今天我去营里点一遍兵甲。”苏清鸢吃完最后一口粥,碗搁下,“你去工部把驿传的路线再核一核。三天后出发,漠北到西北的急递铺得先跑通。”
“嗯。”
“你那边粮道走哪条线定了没有?”
“定了。”第五轻柔收拾碗筷摞在一起,“出雁门走云中,绕开冻土带,比你那边好走。”
苏清鸢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碗夺过去:“我洗,你去把树底下那堆柴劈了。”
第五轻柔看着她,没动。
“看什么?”
“昨晚吵成那样,今早还给我洗碗。”
苏清鸢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回过头来:“吵归吵,碗归碗。你劈不劈柴?”
“劈。”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洗碗的时候别用凉水,兑点热的。”
“知道了。”
上午各忙各的。苏清鸢在灶台边洗碗,井水兑了半壶热的,手伸进去温温的。她洗到一半停下来,从窗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药膏,还剩个底儿。她拿指头抠了一点,抹在手背的旧伤上,剩下的盖回去,想了想,又揣进了怀里。
院子里传来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第五轻柔站在大魁树下,外衫脱了搭在石凳上,只穿一件单衣,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木屑四溅。他劈柴的时候后背绷成一条线,肩胛骨在单衣底下微微耸动,像两根藏在布料底下的刀脊。
苏清鸢收回目光,把碗洗完,码进橱里。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苏清鸢把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点醋和辣子,第五轻柔蒸了两个窝头,一人一个。她吃了一半,把自己那半个掰下来搁到他碗沿上。
“吃不了。”
“你早上就吃那么点。”
“我胃口小。”
“你打仗的时候胃口可没这么小。”
苏清鸢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那是我让着你的。你以为我真吃不了?”
第五轻柔不说话了,把那半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她碗里。
她盯着碗里那半块,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跟喂猫似的。”
“你就是猫。”他头也不抬,“养不熟的那种。”
下午苏清鸢收拾行装。她从柜子底下拖出那副甲,甲片缺了两块,皮绳断了一截。她盘腿坐在屋门口,拿小刀修皮绳,第五轻柔劈完柴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接过那两块缺甲片,从腰后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备用的铁片和铆钉。
“你什么时候备的?”苏清鸢偏头看他。
“你上回喝醉了说甲片松了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喝醉过?”
“去年腊月二十三。”
“……不记得了。”
第五轻柔拿小锤敲铆钉,当当当,很轻,怕吵着她。修好一块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套上去试了试,又解下来调了一格皮绳。
“松了。”她说。
“哪儿松了?”
“腰这儿。”她把甲立起来给他比划,“你看,这扣得往里收一指。”
第五轻柔拿过来看了看,把铆钉拆了重打,往里移了一指。这回她套上去,没吭声,点了点头。
“还行?”
“凑合。”
“凑合就是好。”
她把甲脱下来叠好,忽然说了句:“你那副甲我也给你修了。”
第五轻柔一顿:“我没让你修。”
“你腰上那块甲片翘了快两个月了,当我没看见?”苏清鸢把甲收进箱子里,扣上锁扣,“修好了搁你柜子里了。路上记得穿。”
第五轻柔看着她弯腰锁箱子的背影,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自己的呢?你光修别人的。”
“我这不是正在修?”
傍晚浇菜地。苏清鸢拎着桶从井边走过来,一瓢一瓢地浇那几垄萝卜,水渗进土里,叶子支棱起来。第五轻柔蹲在垄沟那头拔草,两棵萝卜缨子中间夹着一棵野苋,他薅出来甩了甩土,扔到一边。
“这垄萝卜够吃到年底。”苏清鸢站在垄头,桶搁在脚边,手里攥着瓢。
“嗯。”
“你走之前浇透,冬天要下雪的话,盖层草帘子。”
“知道。”
“还有,你西北那边冷,把皮褥子带上。”
“知道。”
“别光知道。”苏清鸢把瓢往桶里一扔,水溅出来湿了鞋面,“你每次都说知道,回头该忘还是忘。”
第五轻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跟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他低头看着她鞋面上的水渍,蹲下去拿袖子给她擦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脚往后缩了缩:“脏。”
“鞋都脏了还在乎这个。”
她没再缩,任他把鞋面擦干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从她脚踝旁边收回来,指头蹭到了她的裤脚,停了一拍,又直起身来。
晚饭是萝卜炖咸肉。第五轻柔掌勺,苏清鸢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盐罐递个水瓢,两个人挤在灶台边上,胳膊碰胳膊。
“你那边去西北走几天?”苏清鸢拿筷子在锅里翻了一下。
“急行军七天,正常走十天。”
“那你比我晚到四天。”
“比你晚到,不代表比你晚打。”第五轻柔把锅盖盖上,“我那边胡人骑兵多,先固守,不急着推。你漠北才是硬仗。”
“嗯。”苏清鸢拿了两副碗筷摆在石桌上,摆完了看着两双筷子并排放着,出了一会儿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坐下,“吃饭。”
天黑得早,吃过饭两个人坐在树下纳凉。石凳凉,第五轻柔去屋里拿了件旧氅出来,先给她披上,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苏清鸢把氅往他那边扯了扯,两个人一人一半搭着。
“你三天后走的时候,我不送你。”第五轻柔忽然说。
“知道。”
“我那天一早就要出发去西北,赶时间。”
“说了知道。”苏清鸢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上,“你不用解释。”
他偏过头,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
“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到了漠北先扎营,别急着往前推。”
“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第五轻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闷笑,又像是叹气,“你每次说有数的时候都是要出幺蛾子。”
苏清鸢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没使劲。
他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咬的那块,又顺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头从耳垂滑到下颌,停了一拍,收回去了。
“三天。”他说。
“三天。”她应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魁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下,风从东南来,带着夜里湿漉漉的土腥气。月亮还没上来,天是深蓝的,星星稀稀拉拉几颗。
苏清鸢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去把萝卜拔了。”
“今天拔?”
“留一根,另外两根明天腌上,你走的时候带一罐。”
第五轻柔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人一棵,攥住缨子往上提。土是松的,一拔就出来了,泥块落在垄上碎成渣。苏清鸢把萝卜在手里掂了掂,三两左右一棵,白白胖胖的。
“你记不记得,这垄萝卜谁种的?”她问。
“你种的。”
“我种的,你浇的水。”
“嗯。”
“那明年开春……”苏清鸢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明年开春。她不说下去了。
第五轻柔把手里那棵萝卜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明年开春我再种一垄。”
苏清鸢低头看着筐里的两根萝卜,嗯了一声。
“走了,回去烧水。”她把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先往屋里走了。
第五轻柔抱着筐在后面跟着,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菜地——垄上空了一小块,两个浅坑,旁边还剩最后一棵萝卜孤零零立着。
他收回目光,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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