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一怀安睡

雨停了。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大魁树的落叶在浅水面上浮着，被风推着缓缓地打着转，像一艘艘极小的船，不知道要去哪里。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间隔越来越长，像是这场秋雨在慢慢收尾。

屋里安静了许久。苏清鸢还窝在第五轻柔怀里，呼吸已经平顺下来，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衣襟上，像是已经睡了过去。徐妙云已经退到了一旁，卫峥站在门口，抖了抖斗篷上残余的雨水，没有再往里走。萧神医蹲在榻边，又搭了一次脉，这一次诊的时间比方才长一些，中间还翻了翻苏清鸢的眼皮看了瞳孔。他松开手站起来时，脸上的神色比先前松了一些，但仍然紧绷着边角，像一段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的旧布。

第五轻柔坐在榻沿上，一边手臂托着苏清鸢，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刚刚哭累了的孩子入睡。他抬起头来看萧神医，目光里那层最重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种等待的、安静的张力，像是在等一句还能让人继续往下走的话。

萧神医把药箱的搭扣扣上，转向卫峥，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苏清鸢的智力应该不会再退了。这一波过去了，到底了。”他顿了一下，“但是记忆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好说。可能明天，可能明年，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卫峥站在门口，斗篷边角还在往下滴水。他听完最后那句话，眉头拧了一下：“老萧，你别吓我行不行？”

萧神医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事情推着走了太久的医者才会有的疲倦：“你怪你那个侄子去。”

卫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他偏过头去望着院子里那片积水上的落叶，没有再说什么。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已经沉静的水里，虽然沉了下去，但水面上的纹理还在扩散。卫峥看着那片随着波纹漂浮的落叶，指节在袖口内微微攥紧又松开了。他侄子的名字还在某海外的通缉榜上悬着，还是隔段时间便能听到一点动向，像一根扎在肉里太久了的刺，不拔会疼，拔了会出血，索性就先让它钉在那里。卫峥没有再顺着那个方向想下去，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屋里的几个人身上。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清鸢，听了方才的对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可以接受的事实：“不会再退智力已经很好了。至于记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清鸢的脸，她正靠在他怀里熟睡着，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和火焰和刀剑无关的梦，“慢慢来吧。起码她现在不排斥我了。”

萧神医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看着第五轻柔抱着苏清鸢坐在榻边的样子，那姿势像父亲抱着女儿，但那双眼睛看着怀里的人时，和父亲看着女儿的目光完全不一样。萧神医把那个没说出口的念头又掂了掂，正要开口，卫峥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重，但干脆利落：“行了行了，别说了。”他松开手，看着萧神医，“老萧，顺其自然吧。”

萧神医被他捂着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那层东西慢慢化开了，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背回身后，点了点头：“顺其自然吧。”

第五轻柔没有注意他们之间那一瞬的拉扯。他把目光落回苏清鸢的睡脸上，伸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被汗和雨水润湿的碎发，指腹在她眉角处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在替她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旧痕再抚平一道。他低头凑近她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但落进满室安静里时像一颗被小心放下的石子，只激起一圈细细的、看不见的纹路：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苏清鸢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在沉睡中感觉到那声音贴着耳廓传进来，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转了转，手指在他的衣襟上轻轻蜷了一下。屋外的屋檐又落下了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青砖上，秋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地清亮，整个院子重新温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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