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甘承万苦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斜丝，落在泥地上不再溅起水花，只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亮。校场上的泥浆更稠了，两个人跪坐在泥水里，满身都是泥痕和雨水，斗篷和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第五轻柔的拳头还搭在卫峥的肩上，指节上的血被雨水冲淡了，在卫峥衣领上洇开一层浅淡的粉色。他又挥了一拳，但那拳已经没了力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只是碰在卫峥的肩膀上便滑了下去。

卫峥没有躲。他坐在泥水里，胸口起伏着，雨丝落在他脸颊上顺着下颌淌下去。他看着第五轻柔，开口时声音被雨水洗得有些涩，但还是稳的：“当年，离间计是我同意的。你别折磨你自己了，行不行！”

第五轻柔的拳头停住了。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松开，从卫峥的肩上滑落下来垂在泥水中。他没有再看卫峥，只是坐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眉骨往下淌，滴在膝盖前的泥面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浅淡的波纹。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透了，每一句都带着泥浆的沉重：“要是当年知道今日如此”

他顿住了。雨水在他脸上淌出一道道细痕，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宁愿我当年跟你和燕王府一起消失。”

他抬起头来。天还是灰蒙蒙的，雨丝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眨了一下眼才把那层水光眨去了一些，但他的声音已经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天空听的：“我后悔了。”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头顶那片灰白的天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和云，但他还是用力地把后面那句话说完了，像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一字一字地祈求：“老天爷，别再折磨清鸢了。错在我。”

卫峥坐在他对面没有动，泥水浸透了他的膝头，他看着第五轻柔微微弓起的脊背，没有说话。校场上的雨声渐稀了，远处营房的轮廓在雨幕里慢慢清晰起来。几个哨兵从墙根处探头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校场入口处传来，脚步踩着泥水溅得噼啪作响。宋兴跑进校场，满身都被雨淋透了，他停在几步之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看向第五轻柔，声音又急又紧：“景国公，神医让我赶紧来告诉你。毅国公有点不对劲。神医说，智力怕是已经退到七八岁了。”

第五轻柔跪在泥水里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那目光里那些碎裂过的东西还来不及重新拼合，便又被这新的消息压得更碎了一层。但他没有沉默太久，也没有站起来。他仍然跪坐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前的水洼中。他望着校场远处那一排营房的屋顶，屋顶上的雨水正顺着瓦檐哗哗地往下淌，在屋檐下挂成一道密密的雨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那个此刻正在国公府里蜷缩着、不记得他是谁的人听的：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他顿了一下，雨水从他低垂的发梢滴落下来，落在泥水里没有声音。

“我会让你重新想起来。”

卫峥看着他，没有说话。宋兴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也没有再催。雨声慢慢收了尾，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有一线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校场边缘那一排湿漉漉的营房屋顶上，把瓦檐上的水珠照成了一串亮闪闪的珠子。第五轻柔还跪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指节上还在渗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像在等什么，又像已经决定了什么。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雨水停了，日光开始一寸一寸地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和发梢上，把他身上那些泥浆和血痕照得清清楚楚的，像在告诉他：这就是现在的你，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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