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北戈南雪

卫峥这次御驾亲征，一去就是五个月。

从永乐二年夏末走到永乐三年初春。大军出居庸关时还能看见满山苍翠，回程时积雪还没化透，马蹄踏在官道边缘的残冰上，咔咔作响。北疆的战役打了一场又一场，鞑靼部落在燕军的铁蹄下被逐一碾碎、驱散、追亡逐北，最后残部缩回了极北的荒原深处，连炊烟都看不见了。

北疆大营里，卫峥站在帐前，远处残阳如血，把草原尽头染成一道暗红色的线。身后的传令官们已经在收拾营帐了，拔营的旗号已经传了下去，大军即将班师回朝。卫峥却还望着北方，手里的缰绳攥着，没有翻身上马。

杨士奇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尚温的茶，走到卫峥身侧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望着北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茶，像在等什么。

卫峥没有回头看他，只说：“再往北追两百里，能彻底清干净。”

杨士奇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我说陛下，五个月了，该回去了。”

卫峥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鞑靼残部退到了极北，大军收复了所有失地，北疆各隘口已经重新布防。”杨士奇说，“这一仗打完了，北疆起码十年不会再乱。”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卫峥的侧脸：“陛下，回去吧。”

卫峥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他望着北方那条被残阳染红的地平线，过了很久，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

“班师回朝。”

他说完翻身上马，马头调转向南。身后的大营里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声，低沉的、悠长的，顺着草原的风送出很远很远。大军开始南移，马蹄踏着初春的残雪和泥泞，朝京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京城那间大魁树旁的小屋里，五个月来苏清鸢就醒过一次。

那天是入冬后第一个雪天。第五轻柔正在给陶锅换炭，手里的火钳还没放下，余光里榻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苏清鸢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飘落的初雪，像一池深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正慢慢漾开。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眉眼移到下颌，又移到肩颈的轮廓和衣领下露出来的线条上，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些，脖子不再瘦得只剩一根筋挑着，下颌的弧度也圆润了一点。她一寸一寸地看，一道一道地确认，确认他确实长肉了，这才把嘴角弯了弯，用尽力气抬起手来，指尖碰了碰他搭在床沿上的手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意思很清楚：还行。养得不错。她放心了。

做完这个确认之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拍了拍床榻内侧的空处。那意思很明白：上来睡。

第五轻柔看了一眼她拍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地上。他站起身，把衣角的系带解开，但解了一半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息，转身去墙角把那卷铺盖褥子拖了出来，弯腰展开往地上铺。

苏清鸢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眉心皱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那点刚刚化开的柔软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她看着他铺褥子、扯平、拍了拍枕头的动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字：

“你……敢！”

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腕刚一用力整个人便跌回了枕上。她喘着气，眼眶红了一圈，那两道竖纹拧得像两把刀。她看着他，嘴唇发抖地挤出后面几个字，声音断得像被揉碎了的纸片：

“……累……成……这样……还……打地铺……”

第五轻柔的手停在褥子边上，没有动了。他低着头，被她说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松开手里的褥子，慢慢站起身，把那卷铺盖叠好放回墙角。然后走回榻边，解开外衣的系带，和衣躺在了她旁边。

苏清鸢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但眉间的竖纹松开了，嘴角那一点硬撑出来的怒意散下去之后只剩下软软的一抹弧度。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阖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匀，手指却一直没有松开。

第五轻柔侧着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也没有闭上眼。屋外的雪还在落，覆在大魁树的枝干上，覆在旧疤上，覆在窗台上，覆在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的末梢上。

她这一醒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便重新沉入了绵长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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