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闯狱门

从街口到北镇抚司大门，不过百步之遥。

第五轻柔策马冲过最后一道巷口时，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板空地，北镇抚司的青灰色高墙横亘在空地尽头。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北镇抚司"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门前站着两排锦衣卫，约莫二十余人，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站得齐整，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为首的一人双手按刀而立，面色沉冷，盯着正朝大门猛冲过来的那骑人马。

枣红马，此刻已经看不出一丝枣红色了。从城门到北镇抚司的这一路上，拦路者一拨接一拨，每一拨都留下了痕迹。马身从肩颈到腹部溅满了深浅不一的血斑，黏稠的暗红色在鬃毛上结成硬块，马腿上有几处被流矢擦过的浅伤，但蹄子依然稳稳地踏着石板。第五轻柔的衣袍更是不堪，灰蓝的布料已经看不出底色了，从肩头到腰侧覆着一层又一层溅上去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深褐，有些还是湿的，顺着衣摆往下滴。他脸上的血点子也不少，有几道溅在颧骨和额角上，被风吹干了凝成暗色的斑块。他手里的剑身从头到尾染成了一片暗红，只有剑刃的最前端还偶尔闪过一线白芒。

但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依然稳直，腰背挺着，握着缰绳的手纹丝不动。

他冲到空地中央时没有减速。大门前的锦衣卫已经拔了刀，绣春刀在日光里排成一线雪亮。为首那人跨前一步，刀尖指向第五轻柔的马首，喝道："止步！擅闯诏狱者"

"死"字还没有出口，第五轻柔已经勒马跃起。枣红马四蹄腾空越过那锦衣卫的头顶，落地的瞬间第五轻柔的剑从高处劈了下来，剑锋带着马速和臂力相加的重量切开那锦衣卫的肩颈，斜斜地劈到胸口。那人来不及喊一声就仰面倒了下去，血从他胸前的裂口处喷涌出来，溅在身后几个锦衣卫的衣袍上。

第五轻柔没有收剑，手腕顺势一翻，剑尖已递入第二人的咽喉。那人的刀刚刚举到一半，便脱了手，整个人向后栽倒。第三人的刀劈向马腿，第五轻柔双腿一夹马腹让马侧跳了半步避开，同时剑从下方反刺上去，从第三人下颌贯穿颅顶。他拔剑时血和脑浆顺着剑刃淌下来滴在马颈上，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又猛地踏下。

剩下的锦衣卫有一瞬间的犹豫。但第五轻柔的马已经冲进了他们的队列中间，他左右开弓，剑光在人群里闪烁如织，每一闪都有一具躯体倒下，每一闪都有一股血泉喷涌出来溅在他和那匹马上。有人想从侧翼包抄，被他回身一剑削去了半边面颊倒在地上抽搐着滚了两圈。有人后退着想跑向门内通风报信，被他一剑掷出钉在后背上扑倒在地，剑柄尾端还在微微颤动着。他策马过去俯身拔回剑身，动作快得像没停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北镇抚司大门前的空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余下几个锦衣卫丢下刀跑进了大门内的甬道里，脚步声在门洞中急促地回荡着远去。第五轻柔勒马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枣红马。

那匹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原先的毛被血浸得透透的，从鬃毛到马尾，从肩背到腿根，全是暗红色、深褐色、黑紫色交叠的血斑，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有些地方还湿漉漉地往下淌着细细的血流。马鼻翼翕动着喷着粗气，四蹄稳当地踏在石板地上，踩着一摊正在蔓延的血泊。它站在原地，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活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往下滴着暗红。

第五轻柔翻身下马。他的靴底踩进地面的血水里，溅起一片红亮的液花。他把剑横在身前在衣摆上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剑身上那层暗红的膜依然牢牢裹着。他不再擦了，攥着剑柄转身面朝北镇抚司的大门，跨过门槛，沿着那条幽深的甬道快步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墙壁上的火把还燃着，昏红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壁上和地面上像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影子。他的靴声在甬道里踏出沉闷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往地底深处延伸下去。

地牢深处，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苏清鸢蜷在墙角，顶壁上渗下来的水珠滴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但那个循环已经慢到了极点，像一台发条即将走尽的钟，秒针卡在最后一格上微微地颤着，随时都会彻底停下。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片纸屑在深水中打着旋，偶尔接触到一个念头便又沉下去。

那个念头是：他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损的风箱时漏出来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十六个月，无数个昼夜，火把燃尽了无数次又换了无数次，狱卒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她的皮肉被撕开又愈合、愈合又撕开。她一直撑着那根弦，撑到现在，撑到身体里的力气已经一滴不剩了，撑到脑海中他那些模糊的画面快要彻底碎裂成粉末了。

她趴在干草堆上，下颌搁在蜷起的手臂间，嘴唇贴在粗糙的草茎上，还在微微地翕动着。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又等了一会儿，黑暗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任何人来的迹象。

她的嘴唇终于停住了。

那三个字的口型凝固在半张半合的姿势里。她闭着眼，眼皮上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沿着凹陷的颧骨滑下去，渗进干草里，不见了。

她用最后一点气力，在心里问了一句：

"还能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黑暗沉默得像一座封死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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