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单骑赴

天亮了。

京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口。谷王卫橞骑马立在门洞正中，身后是敞开的城门和通往城内的石板大道，道两侧的守军垂手而立，兵器一律收了鞘，弓弦皆已解下。城楼上挂了一面崭新的大旗，黑底红边，燕字旗，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卷开，从城头垂落下来，在日光里铺展成一片醒目的黑色。

卫峥策马行在燕军最前列，甲胄整齐，佩剑挂在鞍侧，没有出鞘。他经过谷王面前时勒马停了一息，两个人隔着马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卫峥点了一下头，谷王回了一礼，燕军的马蹄便踏上了京城正门的石道，沿着宽阔的主街向城内纵深开去。马蹄声在街道两侧的石壁上碰撞着回荡开来，惊起了檐角几只栖宿的鸽子，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在晨光里盘旋了两圈散去了。

第五轻柔骑马跟在卫峥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位置。他的枣红马被缰绳控得稳稳的，马蹄不疾不徐地踏在石板路上。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谷王，掌心里攥着那柄清柔剑的鞘口，指节微微泛着白。

大军入城约莫走了半条街。主街两侧的百姓跪在屋檐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起眼皮打量这支铁甲森然的队伍，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低声哄着不让他们哭。第五轻柔的目光从那些跪伏的人群上掠过，没有停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队伍前方的卫峥，卫峥正在马上跟旁边的传令兵说着什么，没有回头。

第五轻柔不再盯着谷王。

下一秒，他猛地拨转马头，缰绳一抖，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腾起半尺，然后骤然后撤出队列，沿着一条横岔的巷子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像一串被猛然拨响的弦音，迅速地远离了主街上的大军行列。他的背影在巷口一闪，灰蓝色的衣袍和银白的发尾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淡色的弧线，然后被巷墙的阴影吞没了。

卫峥正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停了。他听见了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偏离队伍的方向，转头去看时，第五轻柔的身影已经不在队列里了。他勒住马，目光掠过两侧的街巷，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那条岔巷巷口还在微微扬起的尘土。他的眉头猛地拧紧了，转身朝身旁的属下喝问：

"军师去哪了？"

属下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翻身下马伏在地上又赶紧站起来，转头望了望那条巷子，又望了望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启禀燕王，军师方才。方才骑着马，一人一剑，向北镇抚司的方向去了。"

卫峥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北镇抚司所在的方向，那方向与京城核心的皇宫相反，偏东一些，隐在几条街巷的后面，从主街上看不到任何建筑轮廓。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来得及。"

他话音刚落，便侧过头朝身后的一名将领招了一下手。那将领策马上前，三十来岁年纪，面庞方正，目光沉静，正是燕军中的悍将张玉。卫峥看着他，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但字字清楚：

"世美，你速去城西找萧神医。城南巷子口挂白布幌子那家医馆，让他带着治金疮和续筋骨的东西，去我燕王府等着。"卫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说病人一会儿就到。"

张玉没有多问一个字，抱拳领命，拨转马头朝城西的方向策马飞奔而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

卫峥还骑在马上，停在原地望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晨光从城楼的背后铺开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淡金色的暖色。远处的街道上百姓仍然跪着，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整个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马蹄声在远近的街巷间来回滚动着，一声远一声近，像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正在苏醒过来的心跳。

卫峥收回目光，重新策马向前，沿着主街继续朝皇宫方向行进。他没有再回头，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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