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济南

李景隆的头颅被燕军的哨骑用长枪挑着挂在了官道旁的老槐树上，晒了三日便只剩白骨。朝廷军的残部往南溃散了近百里，沿途丢下的旗帜甲胄铺了满地，燕军收复失地的速度比当初败退时还要快。一座一座城池望风而降，城门在卫峥的旗号还未出现在视野里时便自行打开了。燕军从燕城南下，过保定、过真定、过沧州，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切开牛油，畅通无阻。

然后他们到了济南。

济南城的城墙比一路南下看到的任何一座城都要高厚。城砖是青灰色的，每块砖缝里都塞着糯米汁调过的灰浆，敲上去声响沉闷结实，像敲在一座整石上。城楼上的旗帜换了三次，先是朝廷的龙旗，后来换成了一块白布，再后来又换回了朝廷的龙旗。据探报说，城里的山东布政使铁铉召集了城中所有官吏士绅，当众杀了一匹白马祭了旗，发誓与济南共存亡。

卫峥在城外五里处扎了营，第七天拂晓发起了第一轮攻城。

那一天的日头升到半空时，济南城的东墙上已经挂了七八具燕军先锋的尸首。云梯被城上浇下来的滚油点燃了，烧成火柱的木架轰然倒下来，把下面的兵士压住了大半。攻城槌撞了二十下城门，门板裂开了一道缝，但缝隙后面露出来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兵，而是整整齐齐一排顶着门板的青壮百姓，脸上勒着布巾，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脚底没有退后半寸。投石机抛上去的石头被城墙上的人用叉杆顶开了方向，砸落在城墙根的护城河里，激起三尺高的水花溅在溃退的燕军身上。

傍晚收兵时，卫峥站在帅帐前看着伤兵被抬下来。断臂的、烧伤的、被城上射下的弩箭钉穿了肩甲的，一个接一个从担架上抬进医帐。医帐里传出的**声低而绵密，像无数只蚊虫同时在嗡嗡作响。卫峥站在那儿听了半晌，转身掀帘进了自己的帐子。

第五轻柔坐在帐中的矮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济南城的精细舆图。舆图上被他用朱笔画了许多圈，城东、城西、城南的几处城墙拐角都被圈过，又被他用墨笔划掉。那些圈和叉交叠在一起，把原本清晰的城防图画得像一张蛛网。他的右手还攥着朱笔，笔尖悬在城北的水门上方，停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卫峥在案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看舆图，他看着第五轻柔的脸。那张脸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凹陷里积着暗青色的阴影，眼眶深陷，眼白上布着细密的红丝。他的嘴角紧抿着，两边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他的左手在案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攥得太久了，指节泛着白中透青的颜色。

"吃饭了没有？"卫峥问。

第五轻柔摇了摇头，眼睛没有从舆图上移开。

卫峥没有再问。他让人送了粥进来，放在案角，看着第五轻柔。第五轻柔始终没有动那碗粥，粥的热气慢慢散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油。第五轻柔的朱笔终于在城北水门上方落了下去，画了一个圈，随即又被他自己用笔尖点了一个黑点，然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又攥紧了拳头。

第七日攻城未下。

第八日，卫峥换了打法。他把攻城槌移到了北门，云梯集中架在东墙，西面安排了弓手压制城楼，南面留了一支骑兵预备截断可能的援军。四路齐发，调度周密。但济南城的守军像铁了心一样，北门的门板被撞出了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里立刻塞进来一根削尖的木桩，把槌头卡住了；东墙的云梯架上去了三架，有两架被守兵用长叉顶翻，第三架上爬了一半的燕军被一锅滚烫的米粥从头浇到底，惨叫着从半空摔下来；西面的弓手被城楼上射下来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南面根本没有援军来，因为济南城方圆百里内已经没有一支完整的朝廷军了。

第九日，第五轻柔提出了水攻。济南北面有黄河故道，若掘开堤坝引水灌城，城墙根基泡软之后城塌可破。卫峥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下令开挖引渠。燕军挖了三日，第三日傍晚，济南城里忽然放出了数千头裹着火把的羊群，冲散了施工的兵士。羊群带着火焰冲进引渠工地，把尚未完工的堤口踩塌了，黄水倒灌回燕军自己的营地里，淹了三座帐子。

第十三日，第五轻柔撕了那张舆图。

他把舆图从案上扯下来，双手攥着纸的两端用力一撕，撕成了两半，叠起来又撕，撕成了碎片，撒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的碎纸片中喘着气，拳头攥得指节嘎嘣作响，腮帮上的肌肉咬得突出来又缩回去。他打开密信，那是他自己的情报网“柔隐”送来的，内容很简单就一个字“有”。他转身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座灰青色的城墙，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陷下去一个凹坑，他的手背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看着天空，心中默念“我会记住，那些人。”

卫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卫峥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第五轻柔的背影。那个背影绷得像一张快要拉断的弓，肩胛骨在衣料下面高高耸起又落下，呼吸沉重而急促，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门框上，砸到门框的漆皮都剥落了才慢慢停下来。

夜里的济南城亮着灯火。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盏灯笼，照得整段城墙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火蛇。第五轻柔坐在帐中，就着灯烛重新铺开一张新舆图，朱笔悬在水门上方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有风，吹动帐帘卷起一角，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疏疏的星子。

千里之外的京城，北镇抚司诏狱深处，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碰撞了几道才消散。火把的光昏红地照着石壁上的血渍，一重覆一重，旧的干了新的覆上去，颜色层层叠叠地凝结在砖缝里。石壁根处有一道蜷缩的身影，白布囚服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颜色了，肩背处的布料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就撕扯着新痂。她的呼吸浅而短促，偶尔在昏睡中发出一声含糊的**，然后被新一轮上刑的狱卒粗暴地拽起来。铁签烫在旧伤上时，那一声叫喊被石壁压着闷闷地传出去，传到甬道拐角就听不见了。

每日十一个时辰。无休无止。不问一句话。

济南城外，第五轻柔的拳头还攥着，攥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松开拳头，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四个半月形的血痕，深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他把新舆图和柔隐密信叠好收进怀里，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道沐浴在晨光里的青灰色城墙，下颌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卫峥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第五轻柔站在门口，拳头攥在身侧，望着济南城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两只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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