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清鸢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第五轻柔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五天没沾过水的人，忽然被整桶热水从头淋到脚，那种温度从皮肤渗进骨缝里的感觉，几乎让他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但水是真的烫，热气是真的熏眼睛，旁边两个兵士把他的脏衣裳从身上扒下来时拉扯到后脑的痂皮，疼也是真的疼。

澡是露天洗的。一顶临时搭起的布帐子围了一圈，里面只放了一只大木桶，水是兵士一桶一桶提来的，兑了凉水调成温热，第五轻柔整个人沉进去时，水从桶沿溢出来淌了一地。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热水漫过肩膀和后颈，把血痂泡软了，一缕缕暗红的血水在水面上散开又被新添的热水冲淡。两个兵士守在帐外，等他洗完，送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

衣裳是粗棉布的，灰蓝色，比他自己那身略长了些，袖子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他把衣裳穿好，头发还湿着，用一根布带拢在脑后。兵士进来把脏衣裳收走，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只说了一句"苏将军有请"，便在前面带路。

第五轻柔跟着兵士穿过营地。篝火烧得正旺，营地里的气氛已经松弛下来，有兵士围坐在火堆边烤着干粮，低声说着话，看见他经过时抬了一下眼又低回去。夜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贴在脖颈上，凉意丝丝地渗进去。

兵士把他引到先前那顶大帐前，掀开帐帘示意他进去，自己便退走了。

第五轻柔弯腰走进帐内。帐中的灯光把毛毡地面照得暖融融的，矮案上的文书已经被收走了，换上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那只茶壶是粗陶的，壶身还冒着热气。那位女将军正坐在矮案后的毡垫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捏着杯盖拨着茶汤面上的浮沫。她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头发仍束着高马尾，只是解了那根黑绳换了一根灰布带子，松松地系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第五轻柔身上时，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火光从她侧面的灯盏里透出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第五轻柔站在帐中，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已经脱了铁甲的她比先前显得年轻许多，先前隔着甲胄和征尘看，只觉得她气度凌然，此刻卸了防备坐在灯下，才看清她的轮廓其实柔和。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势、嘴唇抿起来时嘴角那一点微微上翘的细纹，都是二十来岁女子该有的样子。她坐在那儿，端着茶碗，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着，像两粒暖色的星子。

第五轻柔心里头忽然落下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声响，却稳稳地停在那儿了

看着和我一样大。好美。好漂亮呀。

他面上没有动，目光却多停了一息才移开。就是这一息的迟滞，被对面的人抓住了。

苏清鸢放下茶碗，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第五轻柔的眉眼顺着往下滑到衣领处又折回来，停在他脸上。她嘴角微微一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洗完澡后，还挺帅的。"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夜的茶味道不错。然后她收回目光，朝帐外抬了一下下巴，对守在门口的兵士说了一句："带下去吧，给他安排个独立营帐，明日还要赶路。"

兵士应声掀帘。第五轻柔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鸢正重新端起茶碗，低着眉喝茶，灯影落在她睫毛上，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第五轻柔被带到了营地边缘一顶小帐里。帐内铺了干净干草，草上覆了一层毡布，还有一件叠好的薄毯。他在毡布上坐下，摸了摸后脑的血痂，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发痒。他躺下去，把薄毯拉上来盖到胸口，仰面望着帐顶。帐顶的布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偶尔透进来几缕星光。他合上眼，睡了这五天来头一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第五轻柔是被帐帘掀动的声响惊醒的。他睁开眼，晨光正从掀开的帐帘口涌进来，一个身形逆着光走进来，脚步轻稳，在帐中站定，然后从容地坐了下来。她把叠着的腿舒展了一下，在毡布上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上，看着刚从毯子里坐起来的第五轻柔。

是苏清鸢。她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腰间挂了一柄短剑，头发还是束成马尾，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轮廓勾了一道淡金色的线。

第五轻柔坐直了身子，把薄毯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朝她拱了拱手，动作端正，语气也端正：

"多谢苏将军救命之恩。"

苏清鸢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她问的是另一句："你为何会被俘虏？"

第五轻柔把薄毯边角抚平，慢慢开口："我跟燕山卫出来巡视，在漠南草原上与部落打了一仗，打完后走散了。部落的人从后面摸了上来，马被绊倒，后脑挨了一下，醒来就在俘虏营里了。"

苏清鸢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点了点头："燕山卫？你是燕王府的人？"

"是。"

"叫什么名字，住哪？"她问得很直接，"我正好要去一趟燕城，顺路把你送回去。"

第五轻柔看着她。晨光又亮了一些，把帐内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他垂下目光又抬起来，声音平稳："在下第五轻柔，住在燕王府。"

苏清鸢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看着第五轻柔，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了一遍。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动作利落。

"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她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时侧过头来，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偏着脸，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顺手捎上的小事：

"对了，我叫苏清鸢。别老是，苏将军苏将军地叫着，听不习惯。"

说完她便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来，把晨光重新遮成了一线，帘角还在轻轻晃着。

第五轻柔坐在毡布上，手里还攥着叠好的薄毯一角。他听着帐外苏清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薄毯放下，起身收拾自己那身洗干净的旧衣裳。他把玉佩从旧衣裳里摸出来重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按了按，然后掀帘走出了帐子。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上青草和露水的清气。苏清鸢已经翻身上了一匹黑马，正在远处跟几个兵士说话，晨光把她的马尾照得发亮。第五轻柔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息，然后朝马匹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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