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鱼

第五轻柔今日换了个位置。他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约莫半里，在一处水流回弯的浅滩旁停下。这里水势缓些，河面比上游宽出不少，岸边生着一丛丛芦苇，苇杆被风压弯了腰，梢头扫着水面。

他把陶罐搁在脚边，取出一条蚯蚓穿钩。今天的蚯蚓比昨日精神，从钩尖上挣扎下来两次，他才终于穿稳了。他站起身，手腕一抖将线甩出去，铅坠入水的声响很轻，沉入河底后拖了一截线才停住。浮漂竖起来，被回弯处的水流推着缓缓打转。

第五轻柔把竿插进岸边的湿泥里，靠着芦苇坐下来。今天日光不算烈，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把日头遮成柔和的白亮。他伸手把垂到脸前的苇叶拨开，然后安静地等。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浮漂轻轻抖了一下。第五轻柔的手立刻按上竿身，但没有提。浮漂又抖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水面泛起一圈急速扩大的涟漪。他手腕一翻，将竿身向上一挑，鱼线绷紧，竿梢弯成一道弧。

线那头传来挣动的力道，拖得竿身嗡嗡颤动。第五轻柔站起身，两脚分开站稳，双手握竿往后退了两步，鱼线被拽得在水面划出一道歪斜的痕。他放了一截线出去，等那头的力道稍松，立刻又收紧，再往后退。反复三四次，水面上忽然翻出一团银白的水花，一条大鱼被拽出水面又砸落回去，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第五轻柔屏住呼吸，手腕稳稳地提住力道，把鱼一点点往岸边拖。鱼的力气很大，在水中左冲右突，鱼线绷得几乎要断。他不敢硬拽，放线、收线、再放、再收，足足耗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条鱼才渐渐乏力，被他慢慢拖到浅滩边。

是一条青鳞鱼，约莫两尺来长，背脊青黑，肚腹银白，在浅水里翻着身，腮盖一张一合地翕动。第五轻柔弯腰，双手探进水里，一手掐住鱼鳃后头，一手托住鱼腹，猛地将鱼抱出水面。鱼在他手里挣了一下，尾巴甩出一串水珠溅在他前襟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把鱼按在岸边的草地上，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从鱼鳃穿过去，再从嘴里穿出来，打了个结，提着绳头站起身来。

鱼还在挣动，尾巴一下下拍着他的腿侧。第五轻柔低头看着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他把鱼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四斤。他转身去拔插在泥里的鱼竿，将线绕在竿身上收好。

"我的鱼。"他轻声说了一句，提着鱼往河堤上走。日头薄薄地照着，鱼身上的水珠顺着鳞片滑落，在草叶上留下一路湿痕。

他刚走上河堤，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一阵杂乱的脚步从河堤那头涌过来，靴子踩得碎土和石子四下迸溅，带起一片扬尘。第五轻柔侧身往河堤边上让了让，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个身影从他身侧猛冲过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手臂上。

他手里那根麻绳脱了手。拴着鱼的麻绳被撞得飞出去，青鳞鱼从空中翻了一个滚，鳞片在日光下一闪，然后啪地一声摔在河堤的土路上。鱼尾猛地拍了两下地面，挣了挣，不再动弹。

撞到他的人脚步没停。紧接着又有三四个身影从他身边跑过去，靴子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腿。跑在最前头的那人看着眼熟，是昨日那个年轻捕快，腰间钥匙被颠得哗啦作响，他满脸涨红，眼睛直盯着前方，根本没往旁边偏过一眼。后头跟着的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有人手里拎着绳索，有人握着木棍，一个个跑得额上青筋暴起，呼哧带喘地从第五轻柔面前冲过去，转眼翻过河堤的坡顶，朝下游方向去了。

脚步声渐远，河堤上静下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芦苇叶沙沙响。

第五轻柔站在河堤上，低头看着地上的鱼。青鳞鱼侧躺着，腮盖还能看见微弱的一张一合，银白的肚腹上沾了一层灰土，鳞片被摔掉了两片，露出底下淡粉的皮肉。麻绳还穿在鳃里，绳头散在土路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弯腰把鱼捡起来。鱼在他手里又挣了一下，尾巴轻轻抽在他掌心里。他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把鱼身上沾的土拍掉，又仔细地把鳃缝里的碎土捻出来。然后他提着鱼走下河堤，在岸边蹲下，把鱼浸进河水里，手拢着鱼身搓洗了一遍，水流冲走了灰土，也冲淡了摔伤处渗出的血丝。他把鱼提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又浸下去洗了一遍，这才站起身。

鱼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在他脚边的草叶上砸出细密的小坑。第五轻柔重新把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攥紧。

"我的鱼。"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提着鱼，沿着河堤往回走。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堤面上。鱼在他手里渐渐不再挣动了，只有腮盖还在一下下地翕张。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丛芦苇时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

进了城南门，沿街的铺子已经收了午市，卖豆腐的摊子只剩空板，油饼铺的铁锅已经刷净扣在灶台上。第五轻柔拐进巷子，推开小院的院门，那株大魁树的浓荫扑面而来，遮了一院的暑气。

他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把鱼放在案板上。鱼身冰凉，鳞片在日光里泛着青黑的亮。他起身去厨房取刀和砧板，水缸里的水映着他的脸晃了晃，他舀了半盆水端出来。

把鱼收拾干净。刮鳞，剖腹，掏去内脏，冲洗两遍，用盐抹了鱼身内外，搁在案板上腌着。他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条鱼。鱼的嘴微微张着，鳃盖不再动了。他伸手把鱼翻了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去生火。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他半边侧脸。他把锅架上去，倒油，等油热的功夫，他把腌好的鱼从案板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外面院墙外有人路过，说话声隔着墙传进来，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他侧耳听了一瞬，又转回去看锅里的油。

油热了。他把鱼顺着锅边滑进去，刺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带着鱼皮的焦香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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