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遇

第五轻柔回到小院，在院中站了片刻。大魁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地面，叶缝间漏下的光斑随着晨风轻轻晃荡。他抬头看了那树冠一眼，然后绕到屋后，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了一根鱼竿。竿是青竹的，不过小指粗细，用了些年头，竿身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他又从屋门后面提出一只小陶罐，里头是昨夜挖的红蚯蚓，土还潮着。

他把鱼竿扛在肩上，陶罐挂在腰间麻绳上，出了院子，朝城南走去。

出县城南门约莫两里地，有一条河，水不深，却宽，河面被日头晒得泛白，浅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第五轻柔在河边寻了一处平地，把陶罐搁在脚边，取出蚯蚓穿在钩上，手腕一抖将线甩出去，铅坠沉入水底，浮漂在水面上竖起半截，被水流推着微微打转。他在岸边的草坡上坐下来，将鱼竿横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浮漂一动未动。水面只有风吹过来的细纹，日光渐烈，照得第五轻柔的后脖颈微微发烫。他抬手蹭了一下，又放下，眼睛仍然盯着浮漂。

又过了一个时辰，浮漂还是不见下沉。他把竿收回来一看，蚯蚓还在钩上挂着，被水泡得发白，软塌塌的。他取下蚯蚓换了条新的，重新抛线，铅坠落水的声响轻得几乎没有。

快到午时了。第五轻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陶罐里的水吃了，然后把鱼竿插在岸边泥里，由它自己竖着，自己靠在一棵柳树根上闭目养神。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膀，他偏了偏头避开，没睁眼。

脚步声从河堤上传来。不止一个人，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踩得草梗折响，轻的那个不时踢到石子，骨碌碌滚下河堤的声响清脆。第五轻柔睁开眼，侧过头。

来的正是今早在面摊上遇见的捕头与捕快。捕头走在前面，步子大，眉间皱出一道竖纹，不时抬眼往河两岸扫。捕快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半块干饼在啃，腮帮子鼓着。

捕头先看见第五轻柔。他步子顿了一下，目光在第五轻柔脸上停留了一瞬，大约是认出了早晨邻座吃面的那个人，但没有搭话，只略一点头算作招呼，便继续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捕快跟在后面，嘴里嚼着饼，朝第五轻柔也点了一下头，含糊地招呼了一声"早"。

第五轻柔应了一声"午了"，便又把目光收回浮漂上。

捕头走出十来步远，忽然停住了脚。捕快差点撞上他后背，忙刹住步子，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头儿？"

捕头没答话，转过身来，朝第五轻柔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望向河面，然后慢慢走回几步。他在离第五轻柔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抱臂而立，下巴朝河面抬了抬："兄台常在这一带钓鱼？"

第五轻柔没转头，目光仍在水面上："头一回来。"

"一上午了？"

"一上午了。"

"钓着没有？"

"毛都没有。"

捕头不说话了。他站在柳树阴影的边沿，望着河面，腰间的刀鞘被日头晒得微烫。过了半晌，他开口，语气不急不缓："这河下游不到一里，有几户人家在岸边种菜。兄台在这边坐了一上午，可曾见有人从河堤上往下游去？"

第五轻柔想了想，说："天不亮的时候，有个人，挑着筐往那边去了。"

捕头眉心一跳："什么时辰？"

"还没全亮，看不太清，河边有雾。他路过我坐的这地方，挑筐的扁担硌得吱吱响，过去之后没多久，我听见水响，像是往河里倒了什么东西，分量不轻。"

捕头身子微微前倾："那人长什么样？"

第五轻柔伸出手，指了一下河对面那片菜地："太远，看不清。只记得他挑的筐里，一边装着青绿的东西，堆得冒尖，另一边装的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岸边水草间。

"……萝卜。红皮的，泥土都没洗，我闻见生萝卜的气味，生腥的，从河面上飘过来。"

捕头猛然转头看了捕快一眼。捕快嘴里那块饼还没咽完，眼睛已经瞪大了。捕头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往河堤上走，靴子踩得河岸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捕快把剩下的饼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枣，一边嚼一边追上去，腰间的钥匙在跑动中哗啦啦响成一片。

两个人的身影翻上河堤，被蒿草掩了大半，随即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河岸又安静下来。

第五轻柔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浮漂。浮漂还是竖着，纹丝不动。他伸手把竿提起来，钩上的蚯蚓还在，完好无损。他把蚯蚓从钩上取下放回陶罐，又换了条新的，重新抛线入水。铅坠落下去，在日光里溅起一点闪亮的水花，然后沉入河底。

他重新坐好，腰背挺直，望着水面。

浮漂一动不动。

阳光从柳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膝头和手背上。河水流淌的声音淙淙的，不急不躁，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第五轻柔将鱼竿横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鱼篓里仍然是空的。

他收了竿，把陶罐系回腰间，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屑，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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