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贪念织网，上门的熟客

清晨的风卷着槐花瓣，慢悠悠飘进兑命铺，落在摊开的账本纸页上。岑拾刚把昨夜整理好的交易记录收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晚禾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还有一袋刚出锅的油条，推门走了进来。她把早餐放在柜台上，顺手点开手机，眉头轻轻蹙起，昨晚到现在，网上那些传言并没有彻底平息，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传播。不再是直接在公开视频评论区吵架，而是转到了几个本地闲聊群，有人私下转发小道消息，专门挑年纪大、容易胡思乱想的街坊私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兑命铺的交易暗藏后患，现在看着没事，迟早要遭报应。

岑拾拿起豆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他心里清楚，这就是祝衡的策略，正面交锋讨不到好处，就转入暗处，走私下渗透的路子。公开地方容易被大家互相佐证戳破谎言，可一对一私聊，人心的疑虑会被无限放大，很多老人不会去和旁人核对真假，听得多了，心里自然就埋下疙瘩。林晚禾思索着提议，要不要她和社区工作人员沟通，在老街的公告栏贴一份温馨提示，把兑命铺的交易规则白纸黑字写清楚，同时提醒大家不要轻信陌生人私下推送的转运符咒、改运法子。岑拾点了点头，认可这个办法，只是提醒她措辞尽量平实，不要刻意渲染玄奇的内容，只讲清楚两点：自愿交易、代价明说，凡是私下兜售符咒、收钱改运的，全部都要多加提防。

两人正商量着细节，门楣上的风铃叮铃一响，进来一个看着十分眼熟的男人。岑拾抬眼一看，正是前些日子来过的机械厂梁师傅。只是今天的梁师傅和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上次他满脸疲惫压抑，眉宇间堵着化不开的闷气，今天脸上红光满面，走路腰背都挺得笔直，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一进门就笑着跟岑拾打招呼。

梁师傅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装着自家腌的酱萝卜，说是感谢岑拾。他兴冲冲说起考核的经过，昨天厂里的技术答辩，他把打磨了许久的工艺改良方案完整讲了出来，数据详实，方案落地性强，几位评委里好几个老技术骨干都十分认可，当场就夸他踏实肯干。虽然最后结果还没有正式公示，但车间里不少人都私下跟他说，这次主任的位置，大概率稳了。他说着，脸上藏不住笑意，又带着一点忐忑，他现在心里又生出了别的想法，既然兑命铺这么灵，能不能再帮他换一桩好运，让公示结果出来的时候，一点意外都没有，稳稳当当敲定。

岑拾安静听他说完，指尖轻轻一抬，目光扫过梁师傅周身的气运丝线。原本已经舒展顺畅的金线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缠上了一缕细细的灰丝。这灰丝不是祝衡主动种下的，而是梁师傅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贪念催生出来的。他已经拿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却不再满足于 “凭实力争取”，想要彻底规避所有变数，把结果牢牢攥在手里。

岑拾缓缓开口，把其中利害讲明白。上一笔交易，交换的是积压多年的怨气，代价是两年之内失去讨巧讨好的机缘，所有机会只能依靠本身实力。这笔交易还在生效期内，他不能再追加同类的气运交换。而且，世上从来没有百分百稳妥的事情，考核有评委综合考量，有厂里人事安排的流程，就算技术过硬，也依然存在变数，这份变数，本就是属于他自己要承担的部分。如果强行抹去所有风险，对应的代价会很重，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轻松。

梁师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还想再劝两句，说只是想要一个安心，又不会奢求别的东西。岑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交易的底线不能破。当初说好交换什么，就是什么，贪心一旦开了头，往后就很难收住，今天想要稳过考核，明天就会想要更多的好处，到最后很容易被旁人钻空子。祝衡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已经尝到甜头，还想要更多好运的人。

梁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低头思索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当初交易时说好的规矩。他收起了想要再兑换好运的心思，跟岑拾道谢，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这次他敢站上台，把自己的方案堂堂正正讲出来，已经不留遗憾。他跟岑拾道别，转身离开铺子的时候，脚步比起进门时，沉稳了不少，那一缕刚刚滋生出来的灰丝，也随着他放下执念，慢慢消散了。

梁师傅刚走没多久，铺子里还没安静片刻，门外又进来一个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正是之前来兑过灵感的温知夏。她怀里抱着画筒，脸上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欢喜，有几分纠结。她把画筒打开，里面是参赛油画的定稿照片，大赛初审的结果出来了，她顺利入围，拿到了复赛资格，可评委的评语很有意思，说画面氛围感绝佳，但是缺少能够冲击高分的记忆点，建议她迎合主流审美，调整画面色调，更容易拿到靠前名次。

温知夏攥着那张评语纸，心里十分矛盾。她当初交易的代价，是半年之内失去揣摩、迎合评委喜好的直觉，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难题刚好撞在了代价上。她试过强行修改，刻意去模仿热门获奖作品的风格，可下笔的时候格外别扭，画出来的东西僵硬死板，完全丢失了当初画老街时那种鲜活的感觉。她想来问问岑拾，有没有办法暂时抵消这份代价，让她能顺着评委的意见修改画作。

岑拾看着照片里的油画，青槐老街黄昏的光影温柔动人，烟火气扑面而来。他跟温知夏解释清楚，交易的约定一旦定下，期限之内无法随意撤销。当初是她主动选择放下得失心，换取创作的本心，这份代价，和对应的好处是绑定在一起的。她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遵从自己内心，保留现在的画风，接受评委可能不喜欢的风险；另一条，主动放弃这次复赛机会，等半年期限过去，再自由调整创作方向。

温知夏盯着画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当初坐在槐树下画画时，只是单纯喜欢老街的烟火，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的喜好。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笑了笑，决定不改了，就按现在这幅样子提交复赛作品，名次高低随缘，至少这幅画，是属于她自己的青槐老街。她跟岑拾道谢之后，抱着画筒离开了，脚步轻快，不再纠结分数高低。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铺子，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缓缓晃动。林晚禾接到社区的电话，和工作人员敲定了公告栏提示的内容，放下手机之后，她看向岑拾，低声开口，祝衡一直在盯着这些尝到甜头的客人，只要人心生出贪念，就是他最好的目标。岑拾轻轻摩挲掌心的铜钱，铜钱表面微光淡淡，他嗯了一声，祝衡不会直接强行掠夺，他擅长等待，等客人自己不满足，主动去找他求更多好运，到时候，交易就变成了掠夺，代价悄无声息，等当事人察觉的时候，已经难以脱身。

临近傍晚，老街的人流渐渐热闹起来，不少街坊路过铺子门口，都会探头往里看一眼，有人进来闲聊两句，问问网上传言的真假，岑拾都耐心解释，不刻意推销交易，只把规矩讲清楚。有个路过的阿姨，还特意跟岑拾说，之前有人私下发消息给她，推荐一款平安福，说能保家里孩子考试顺利，她想起社区群里发的记录，直接拉黑了对方。

天色慢慢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林晚禾收拾好今天的登记记录，和岑拾道别回家。铺子里只剩下岑拾一人，他翻开账本，依次记下梁师傅、温知夏两笔后续的记录，把两人心念的变化简单标注在一旁。他心里清楚，祝衡织下的网，从来不是靠符咒和术法，而是靠着人心里永不停歇的欲望。今天拦住了梁师傅，稳住了温知夏，可老街这么多人，总有扛不住诱惑的人。

晚风穿过槐树枝桠，门楣风铃轻轻震颤，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岑拾合上账本，抬眼望向老街远处的巷口，那里人影晃动，藏着不易察觉的窥探。他静静坐着，等着下一个怀揣心事，推开兑命铺木门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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