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夜上门的老太太

天色慢慢沉下来，青槐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漫过路面，路边小吃摊陆续支棱起来，烤串的香气混着晚风飘进兑命铺。岑拾把木门虚掩着，靠在躺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铜钱搁在手边的木桌上，时不时转上一圈。

白天在景云巷和祝衡碰面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打转。祝衡表面温和克制，可岑拾能感受到对方藏在底下的戒备，那道隔着窗帘投过来的视线，到现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打算主动找上门硬碰硬。祝衡藏得深，眼下没有实打实的把柄，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街上的人声渐渐稀疏，隔壁几家店铺陆续关门收摊，墙上挂钟走到九点半，岑拾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收拾锁门。就在他伸手去拉门板的时候，一道缓慢又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脚步颤巍巍的，抬眼看向铺子里的岑拾。

“小伙子，你这儿…… 还接生意吗？” 老太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忐忑。

岑拾停下关门的动作，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拉过一张椅子：“进来坐，不急。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过来？家里人呢？”

老太太慢慢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布包边角，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姓苏，住在街尾老家属院，老伴走得早，只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最近半个月，儿子出车总是不顺，先是货车轮胎半路爆了，损失不少货，前几天夜里赶路，又差点和迎面的大车撞上，险之又险捡回一条命。

苏老太太天天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儿子出事的画面，托人打听，有人跟她说景云巷那家鸿运当头很灵，她昨天已经去过一趟。

“那个祝先生跟我说，我儿子是冲撞了不好的东西，要请一块四千二的平安牌，再做一场祈福法事，一共八千块，就能把灾挡掉。” 老太太低下头，声音发涩，“我退休金不多，攒了好几年才攒下这点养老钱，可是一想到我儿子在路上出事，我心里就慌得厉害。我昨天钱都准备好了，出门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小姑娘，就是前几天去抓兔子那个丫头，她跟我说，要换运气，来你这儿，不用花钱。”

岑拾眉头轻轻一皱。“你已经去过祝衡那里了？他有没有碰过你身上什么东西，或者让你长时间握着那块平安牌？”

苏老太太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有的，他拿那块木牌子放在我手心捂了一小会儿，说先让我沾沾福气。”

岑拾心里明白了。祝衡不光盯着上门买法器的客人，只要人踏进店里，和法器有接触，就会被悄悄抽走一丝福运。苏老太太满心担忧儿子，心神涣散，本身福运就不稳，最容易被下手。

“他要你拿钱消灾，说是保平安，实际上是拿你的钱，顺便拿走你身上的福分去养那些法器。就算你把平安牌买回去，短期心里踏实，往后你自己身上容易小病不断，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岑拾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老太太脸色一白，手紧紧攥住布包：“那…… 那我儿子的灾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吧。”

“灾不是凭空靠转运就能抹掉的。” 岑拾放缓语气，“你儿子跑长途，接连出事，一部分是运气偏差，更大一部分是疲劳驾驶。他为了多赚点钱，经常连夜赶路，休息不够，这才是最大的隐患。就算换了运气，人不休息，危险依旧在。我这边可以帮他换一段路途安稳，但是代价得由你来出，而且我先说清楚，只能保接下来这一趟出车顺利，没法一劳永逸。”

苏老太太连忙抬头：“我愿意换！我拿什么都行！只要我儿子平平安安的。”

岑拾看着她苍老焦急的脸，没有立刻开口提条件。他见过很多客人，被担心、贪心、执念推着，毫不犹豫交出自己身上珍贵的东西。

“我先说清楚代价。” 岑拾缓缓开口，“换你儿子接下来这趟长途平安，需要拿你往后一个月的安稳觉来换。这一个月里，你夜里容易惊醒，睡不踏实，一点点动静就会醒，多梦，休息不好，白天容易头昏乏力。一个月之后，这份安稳觉会还给你。你想好了再决定，不是强制的。”

老太太愣了愣，低头思索片刻，很快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好了。我一把年纪，少睡一个月没关系，只要我儿子这一趟平平安安回来，怎么都值。”

“一旦成交，不能反悔。” 岑拾再次提醒。

“不反悔。”

岑拾掌心合拢，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气流在两人之间一晃而过，转瞬消散在空气里。苏老太太只觉得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莫名松了口气。

“好了。” 岑拾松开手，“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叮嘱他今晚找地方好好休息，不要连夜赶路，车速慢一点。这份交换只能兜底，他自己多留心，才是最要紧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往桌上推。“小伙子，我知道你不要钱，但是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吃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岑拾把钱推回去。“规矩就是规矩，不收钱财。你把钱留着，等你儿子回来，买点好吃的，娘俩好好吃顿饭就行。”

苏老太太眼眶有点发热，又跟岑拾道谢几句，才扶着椅子慢慢起身离开。岑拾不放心，拿手机照亮，一直目送她走到家属院路口，看着她进了单元楼，才转身回铺子。

刚关好门，手机响了，是林晚禾打来的。

“岑拾，我刚调解完纠纷回家，想起一件事跟你说。今天下午从景云巷分开之后，我回社区查了下祝衡的投诉记录，不止这一单，前两个月已经有三位老人去社区反映，自从在鸿运当头买了手串之后，身体总是不舒服，总觉得浑身乏，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毛病。” 林晚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疲惫，“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市场监管所，把这些线索汇总上报。只是那些老人都觉得是自己年纪大了，根本不会往福运被抽走上面想。”

“我知道。” 岑拾靠在桌边，轻声说道，“刚才苏老太太来过，她就是祝衡的目标客人，准备拿钱买平安牌。我这边帮她换了她儿子一趟路途安稳，代价是她一个月的好觉。”

林晚禾沉默了几秒。她依旧没办法完全理解这种交换，可这段时间接连看见的事情，让她没法简单粗暴地把岑拾当成骗子。

“岑拾，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收走别人的东西，比如好胃口、胆量、安稳睡眠，这些东西最后去哪了？你用来做什么？”

岑拾指尖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我靠这些东西维持我能做兑命交换的能力。我不像祝衡，偷偷掠夺，我所有交易全部明码说清得失。但是这个能力有上限，拿得多，消耗也大。而且…… 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和我丢掉的记忆有关。”

“是和祝衡有关吗？” 林晚禾敏锐抓住重点。

“嗯。” 岑拾没有多说，“现在证据太少，别急。”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岑拾坐在躺椅上，刚准备闭目歇一会儿，桌面上两枚铜钱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猛地睁开眼。

铜钱很少会有这种反应，只有附近有人强行掠夺气运的时候，才会出现异动。

方向，正是景云巷，鸿运当头。

岑拾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夜色里，鸿运当头店铺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似乎正朝着青槐街兑命铺的方向望过来。

祝衡，也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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