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响

林岁安守头一更。

他蹲在崖顶老槐树底下，木棍横在膝盖上，手心黏糊糊的。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带着股湿土腥气，贴在脸上发凉。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响得他分不清哪声是风，哪声是脚。

月亮被云压着，林子里黑得像墨汁。

他不敢合眼。王大哥交代过，头一更最险——天刚黑透，人还没睡沉，外头却已经看不清了。要是这时候有人摸上来，等发现就晚了。

越不敢合，眼皮越沉。他拿指甲掐了下大腿，疼得一激灵，清醒了半刻。

然后又开始犯困。

他咬着嘴唇，盯着林子深处。树影晃动，像有人在走。他攥紧木棍，屏住呼吸。

风。

只是风。

他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

后半夜，赵铁上来换他。

"有动静没？"

"没有。"林岁安把木棍递过去，站起来时腿一软，扶着树才站稳。腿麻了，站不起来。

赵铁接过棍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上的茧子蹭得沙沙响。

"去睡吧。"

"赵铁哥。"林岁安没动，"你说这地方……真守得住？"

赵铁蹲下去，棍子杵在地上。

"王大哥说守得住，就守得住。"

"可那些仙长……"

"仙长也是人。"赵铁打断他，"两条胳膊两条腿，难道还三头六臂？"

林岁安没接话。

他想起了第三章那五个青袍人。他们被绊马坑坑住一个，被滚木砸倒一个，被王大哥一剑刺伤一个，剩下两个狼狈逃走。

那是五个人。

可仙长的人，不止五个。

"赵铁哥，万一来的不止五个呢？"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跑。"

"往哪儿跑？"

"崖壁上那个洞。"赵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大哥不是让人搭梯子吗？等梯子搭好了，就往洞里躲。"

林岁安没再说话，钻进棚子睡了。

---

第三更轮到王昭野。

他没蹲在树底下，绕着崖顶走了一圈。三道绊索都还在原处，藤条绷得直，枯叶盖得严实。他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确定没被触动过。

林子里安静得反常。连夜鸟都不叫。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谷底黑着，只剩几堆火没灭，那是老村长让人留的，给半夜起夜的人照个亮。火光小得像萤火虫，晃晃悠悠。

他背靠崖壁坐下来，闭上眼。

---

那根线还在。

波纹比昨天实了些。像有人在水面下头用指头点，一圈一圈荡开。他昨天第一次感觉到线那头有人，今天再来，波纹还在，而且更清晰了。

他把心神往下沉，顺着线往那头探。

探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线动了。

很轻。像有人拿指节在另一头敲。

他屏住呼吸，不动。

又是一下。

接着第三下。

三下。

他睁眼，心跳撞着肋骨。

三下是什么意思？

暗号？信号？还是对方在试他？

他再闭上眼，往那头探。

线又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没了。

他等着，等到后颈发僵，等到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那头再没动静。

他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线那头有人。

而且那个人在试他。

---

天蒙蒙亮，他下到谷底。

老村长已经蹲在溪边洗野菜，手泡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睡不着？"

"睡了。"王昭野在他旁边蹲下，溪水冰凉，他捧了一把洗脸，"周叔，问您个事。"

"问。"

"这山里，除了仙长的人，还有什么人？"

老村长手里的野菜停了停。

"流民。山贼。野兽。"他把野菜捞起来甩水，"再就是宗门的人。"

"宗门？"

"山外头有大宗门，里头供着仙人。"老村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仙人不来这种穷地方，可他们的弟子来。搜山，抓人，收租。"

"收什么租？"

"灵谷。"老村长把野菜放进篮子里，"山外有人种田，种出来的谷子带灵气，仙人吃了长功力。咱们凡人种的，他们不要。"

王昭野想起昨天摘回来的野稻。

"那野稻呢？"

"野稻是野的，不带灵气。"老村长摇头，"仙人不吃。"

王昭野松了口气。

"那咱们种了，他们不会来抢？"

"不抢。"老村长看着他，"可他们也不会让咱们安生。"

"为什么？"

老村长没答，只叹了口气，端着篮子走了。

王昭野看着他的背影，没追上去问。

他想起老村长说过的一句话——这地方，老人和娃娃爬不了崖壁。

宗门的人要是打进来，老人和娃娃往哪儿躲？

---

早饭是野菜汤，稀得照得见人影。

王昭野喝了两碗，把碗一放，站起来。

"今天分两拨。一拨接着翻地，一拨跟我上崖壁。"

老村长看他。

"干啥？"

"搭梯子。"王昭野往崖壁上那处岩洞一指，"那条后路，得能上人。"

"老人娃娃还是上不去。"

"上不去也得有个地方躲。"王昭野说，"真有人打进来，能藏一个是一个。"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行。"

---

周木领着几个汉子砍了十几根木头，扛到崖壁底下。

木头是杨木和柞木混的，粗细不一。周木挑了根最直的，用石刀削掉枝杈，在两头刻出凹槽。

"这凹槽干啥用？"林岁安蹲在一旁看。

"卡住。"周木没抬头，"两根木头接起来，凹槽对凹槽，藤条缠紧，不容易滑。"

"你怎么知道？"

周木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我爹教过。"

林岁安没再问。

---

王昭野爬上那块突出的岩石，把木头一根根接上去，藤条缠紧。梯子搭了半个时辰，往上伸了约莫两丈，离洞口还有一丈多。

他往下看了一眼。

梯子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

"再接两根。"他朝底下喊。

周木把削好的木头递上来。

王昭野接住，把凹槽对准上一根的凹槽，藤条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梯子又往上伸了一截。

他爬到顶端，伸手够洞口边缘。还差半尺。

"再来一根。"

---

梯子搭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昭野爬进洞里，站在洞口往下看。梯子悬在崖壁上，晃晃悠悠，像条蛇。

"周木，上来试试。"

周木爬上来，爬到一半停住了。

"太晃了。"

"扶着崖壁。"王昭野伸手拉他，"别往下看。"

周木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死死抠住岩壁上的凸起。他爬进洞里，喘得像拉风箱。

"老人……老人爬不了。"

王昭野没说话。

他看着洞口那条梯子，又看了看崖壁底下。

底下，几个妇人正带着娃娃在溪边洗野菜。娃娃们蹲在水边玩石头，笑得咯咯响。

他们爬不了。

---

"得有人扶着。"王昭野说，"一个老人，配两个壮劳力。一个在上头拉，一个在下头托。"

"那得多少人？"周木抹了把汗，"咱们壮劳力统共就十来个。"

"真有事，先让老人娃娃上去。"王昭野说，"壮劳力留下守。"

周木沉默了一会儿。

"守得住吗？"

王昭野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洞里走。

---

洞不大，两三丈见方，顶上那道裂缝漏下来一点光，照在角落里堆着的枯叶上。洞壁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他走过去，踢了踢枯叶。

枯叶底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他蹲下来，用手抹了抹石头上的灰。字很浅，几乎看不清，被青苔糊了一半。

他用指甲抠掉青苔，凑近了看。

"……避……世……"

后头的字被磨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认不出来。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洞，以前有人住过？

他走到洞壁边，用手摸了摸。岩壁上有几道划痕，像是刀刻的。划痕很深，刻了好几道，一道比一道长。

他数了数。

七道。

这是什么？记号？日子？

他没想明白。

---

傍晚，他下到谷底。

老村长正带着人翻地，翻出来的黑土堆在一边，像座小山。赵铁在另一边磨木锄，磨得火星子直冒。

"周叔。"

老村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梯子搭好了？"

"搭好了。"王昭野走过去，"洞里有个东西，您得看看。"

"啥东西？"

"刻字。"

老村长愣了一下，把锄头递给旁边的人，跟着王昭野往崖壁走。

---

两人爬进洞里，王昭野指着那块石头。

老村长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避世……"他念着，"避世……这是以前躲难的人刻的。"

"躲什么难？"

老村长没回答，站起来，看着洞壁上的划痕。

"这是日子。"他说，"一天一道。"

王昭野看过去。

"七道？"

"七天。"老村长声音低下去，"躲了七天。"

"后来呢？"

老村长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周叔。"

老村长停住脚，没回头。

"后来呢？"王昭野又问了一遍。

"没后来。"老村长说，"他们被找到了。"

---

夜里，王昭野坐在崖顶，背靠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林子一片银白。风停了，树叶子不响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去够那道线。

波纹还在。

他把心神沉下去，顺着线往那头探。

探了一会儿，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一下。

他屏住呼吸。

两下。

三下。

三下。

他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三下。又是三下。

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再探。

线那头又敲了一下。

一下。

然后停了。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下，三下。一下，三下。

这是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部队里学过的摩斯密码。

SOS是三短三长三短。

可这只有一下和三下，没有长短之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

"我……是……王……昭……野……"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念一个字，就在心里敲一下。

念完，他等了很久。

线那头没有动静。

他没放弃，再念。

"我……是……王……昭……野……"

这次，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很弱，很乱，像有人在另一头慌乱地敲着。

然后，停了。

他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线那头有人。

而且，那个人听见了。

---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

谷底黑着，几堆火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崖顶。

明天，他得再试一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