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金巴第一次出国，又不懂外语。好在藏人向来讲信用，守规矩，信仰坚定，因此在国际社会信誉很好。他一袭藏人扮装，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照顾他一头。美国是世界上华人最多的国家，与人交流，不成问题。他先是一个人将美国东海岸的纽约、华盛顿、波士顿、亚特兰大、迈阿密等等大城市的唐人街走访了一遍，没有藏族家庭。后来他听说偶尔有从印度和其他国家到美国旅游的藏人，就想着再到西海岸的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去看看；既然出了一趟国，起码要把美国的十大旅游景区都浏览一遍。

听桑天亮说，邬推的坟被狼刨了，公安上一无所获，自杀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邬奈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金巴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个实在，又无所事事，就邀请贾甄敬，打算到美国各处去转一转。

贾甄敬住在裘书记家里，寄人篱下的感觉正别扭，巴不得早点离开，出去开开心。但他为官大半生，官腔打惯了，演技不错，哭穷说，“我没钱啊，好多地方以前都去过啦，陪你逛，费用太大了，去不起啊。”

金巴急忙说，“权当您当导游，一切我包了总行吧？”

贾甄敬假意犹豫：“那……多不好意思哩。”

“异国他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汨汪汪，走吧。动起来就不寂寞了。”金巴虽然率直，但听出来贾甄敬是假意推辞。

于是，两人报了一个散团，从纽约的时代广场起，尼亚加拉大瀑布，科多拉多大峡谷、黄石国家公园，大雾山瀑布群。之后坐上飞机到达著名赌城拉斯维加斯试了***气，再沿西海岸北上，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从西雅图乘飞机越过加拿大到达阿拉斯加第一大城市安克雷奇，逛了迪纳利国家公园，在游览车里与熊瞎子面对面，瞪眼睛。之后又飞回美国的内陆城市丹佛，钱花得嗖嗖地响，一百万所剩无几。

一天，两人无聊，晚上谝闲传，金巴说，“我还带了三件古董，不知道值不值钱。”

贾甄敬说，“你咋不早说呢，裘仞，裘书记的别墅就是拿一件青铜器换的。据说，还是你那发小桑天亮、桑大曳子客牵钱弄的。他认识古董商。”

金巴就从他那背褡里掏出银碗和镶金锡壶：“这都是古时候传下来。”又掏出牛皮水囊：“这件迟些，大约清末。”

贾甄敬仔仔细细验看银碗和锡壶，都有磨损，一看就是实用器，值不了几个钱。再看水囊，更不在话下了。就说，“虽然都是普通器物，但在这全民收藏的年代，卖他十万八万恐怕不成问题——回纽约后我让裘仞找个古董商给你估估。”

裘仞已移居美国。为了讨好他，减轻寄人篱下的不爽，一回到纽约，贾甄敬就对他说金巴有几件古物。裘仞带理不理地说：“我让希思尼去看看——估计没戏，那老家伙是个中国通，玩了一辈子东方古董，没有他从国内捣鼓不出来的文物，绿眼圈子贼着呢！”

第二天裘仞就将希思尼带回来，自己推说有事，让贾甄敬带着他去酒店见金巴。金巴见是一位派头十足的老外，恭恭敬敬捧上背褡放在写字台上，正要掏里面的东西，被希思尼拦住了：“NO,NO。”他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边抚摸边端祥背褡，两眼发光：“中国不亏是文明古国，还有这样的宝贝？”

贾甄敬和金巴面面相觑，不知道希思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三件宝物还没见，反到对装宝物的破背褡产生了兴趣。

“这件画作怎么卖？”希思尼问。

金巴老老实实地说，“这个不卖。这是还父亲的朋友的——我来贵国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惜没找到。”

贾甄敬说，“他们藏人就是瓷！他父亲的头人——也该是他的死敌啊，出逃时来不及踅摸走，委托他保管，说回来拿，他父亲就在委托地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又等——如果不是国家让私人开矿，他会在青海湖边穷守一辈子。”

“嗯，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忠义，守信，好，好，好。”希思尼由衷地赞叹。

“不过，子虚大师倒说，如果实在找不到洛桑头人的后人，美国就是它的归宿地……”说着，贾甄敬突然拍了一把脑袋：“金巴，金巴布施！子虚佛爷是不是暗示你卖掉你这祖宗？”

旅游期间，晚上无事闲聊，聊起子虚和尚，两人无不感慨大师善替凡人解惑，任何事都能未卜先知。

“大师是这样讲……”

“OK！”希思尼高兴地说，“这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开个价吧。”

“这个……”金巴一时拿不定主意，“您给估估……”

希思尼举起一个巴掌。

五？五千？五万？贾甄敬和金巴都在心里嘀咕。金巴突然脑子一即溜：司徒耒第一次见到它时激动地跳了起来，欣赏后专门嘱咐他“好东西，文物啊，好好收着”。这是件吉祥物，曾帮助他多次摆脱困境。司徒耒有文化底蕴，一定能估出价钱！

象上回司徒耒欣赏背褡一样，金巴慢慢地吸气、呼气、放松：“希思尼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藏人最看重的就是‘信义’二字，朋友的心爱之物，即便他已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或者走上轮回之路，总归是他的；即就是得到菩萨的允许，若出手，也得和家人商量商量。”

“OK。”希思尼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个数，不少了。我静候佳音。”

送走希思尼，金巴和贾甄敬为五十万还是五万争执了半天。贾甄敬说，“绝对是五万！撑死五万美金。”他把背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奇怪，越看越有味道，画面是剌上去的，虽然后腰部被马背和金巴的肩膀扛得有些磨损，但无碍整体美。他激动地说：“就是五万美金！咱跟他要十万，看他怎么砍！”

金巴心里很乱，就对贾甄敬说，“您让我静静。我给司徒耒打个电话问问。”

“司徒耒？那小子是人精啊，听说弄了一个四级矽肺，才五十岁就退养了——我傻到都没想到弄一个矽肺证！矽肺，还能拿一千多块护理费哩，那都是不费事挣的钱啊，咱傻……——咨询咨询？好。他以前见过？”

“他曾说这不是普通皮子，而是雪人或者夏尔巴人的。”

“雪人？那是传说，没有的事。人皮？夏尔巴人？不会吧。”

金巴头好像大了一圈，说，“您先回吧，我头痛……”

贾甄敬警惕地看了金巴一眼，说，“好吧。是该静一静啦。瞎跑了这么多天。”说完就告辞了。

金巴哪里能静得下来！在房间里象只无头的苍蝇瞎撞，撞着撞着就忍不住把电活给司徒耒打了过去。结结巴巴、疙里疙瘩地说清原委。司徒耒十分吃惊：“你把那副人皮画带出去啦？那可是件……是件……宝贝啊，你……你是怎么带出去的？”

“我不象你们汉人，拉个手提箱，背个背包。咱不习惯——我就背着它，吃的用的两头装，还不满呢。”

司徒说，“嗯，算你聪明了一回。当口袋用，不现眼。”又问，“那个希思尼真伸出一个整巴掌？”

“嗯。”

“没摇？”

“是，没摇。”

“那绝对是五千万！五千万美元！”司徒耒几乎吼着说。

金巴的心差点停止跳动：五千万美金！就这么一张皮子！我的佛祖！光金沙河为开矿死了不下五六万干茬茬的青壮年吧，若制成画，值多少钱呢！***汉人骂我们古时候残酷，头人把奴隶不当人，你不残酷，都什么时代了，瓦斯爆了就爆了，煤尘爆了就爆了，甚至矸石山爆了就爆了，活生生的人瞬间说没有就没有了，我光养邬推就花了两千多万，做好事做成罪人了，他寻死觅活要解脱，真解脱了，人家死了都要咬我一口！

金巴说，“天爷爷，真值那么多钱？多亏这些年做生意跟你学即溜了些，借故与家人商量，推了一下，要不，人家给五十万美元都高兴地屁颠哩！”

司徒耒说，“前几年富比士拍卖行拍卖过一回人皮画，尺把方寸都一千多万美金，你这件还是整体的，而且是孤品，由多幅画组成，里面有情节，有故事——洛桑要的就是这副背褡，而不是里面的金条和经卷——他出走是五九年吧，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值钱。卖了吧，再拿回国你不是当祖宗供着就是上交国家，不划算。”

放下手机，金巴的一颗心慢慢平复下来了：人皮画？古人怎么用人皮作画？阿爸、爷爷身上五颜六色的剌青……金巴再也不敢往下想。

晚上，希思尼直接把电话打给金巴：“考虑得怎么样了金布施先生？你的运气真好，遇上了我希思，才会出这么大的价钱。”

金巴也算是从商场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知道什么叫“利益最大化”。比如刚开矿时煤炭短缺，桑天亮就命人往好煤里掺石头，他开头反对，见客户无动于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增重，往煤里浇水成了矿山企业的贯例，客户又说什么了？

他淡淡地对希思尼说，“很高兴认识您，希思尼先生。五千万美元是不少，我开了二十多年的煤矿，付出了几十条人命，挣的钱加起来也超不过这个数。但我们藏人历来把友谊看得比金钱更重要，父亲朋友的心爱之物，作为晚辈，怎么处置，必须慎之又慎。”

希思尼说，“钦佩金布施先生的真诚。根据我跟东方人多年打交道的经验，你们中国人都喜欢狮子大张口，然后再一点一点让——这样吧，我再退一步，你再报个价。”

见手机这面没动静，希思尼又说，“我在唐人街走动多年，每年都要到中国旅行几趟，顺便为朋友销售一些货物，说中国通有些夸张，但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借花献佛，送你一首李贺的诗吧‘……莫指襄阳道，绿浦归帆少。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我再续两句，班门弄斧：‘人生苦且短，何必多计较。归去装糠秕，转手才是宝。’拿上这些钱，回去，或在美国买套房，好好地享受余生吧。”

金巴说，“希思尼先生，真的不是钱的问题。虽然它只是一副人体画，但他随了我几十年，又多次帮我逢凶化吉，就如我人体的一部分，真舍不得离开啊。”

希思尼说，“我很理解金布施先生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也懂得你们中国人的古训‘君子不夺人之美’，但情感归情感，事实归事实；您是诚心要出手的——看得出来，您是一个诚实人，我也不绕弯子，再加五百万美金，一口价。”

金巴一时语塞......

薛平贵西凉十八年，寒窑里受苦的宝钏。

尕妹妹在家多牵连，出门的阿哥们可怜。

金巴真是纠结！他思念妻子安想。别看人家一个女人家，遇事快刀斩乱麻，从来不计较后果。“斩”错了也从来不后悔。她常挂在嘴上的话是：人，除了生死，剩余皆为小事，既然是“小事”，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他又想起司徒耒。人跟人永远不能同日而语。同样的肉身，猪在地上跑，狗在地上跑，牛马驴子也在地上跑，人也在地上跑，粗看都是肉身，但肉跟肉是不同的；作为高智商的人，大鹏在天虎在林，老鼠打洞鱼在水。天壤之别，天壤之别啊。人家司徒耒思考虑问题就比一般人高一个境界。真是，没文化，真可悲；有文化，了不得。他头一回见背褡，怎么就一眼认出那是一幅人体画呢！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真可怜。

心有千千结，何人替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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