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桑天亮最终以两千三百万元替金巴卖掉金嗓子煤矿，南方老板起初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但没等他高兴几天就哭丧着脸，愁云满面。

或许因为过分向地下索取，引起神鬼共愤。先是山塌了下来一座，将一个小煤矿井口掩了，多亏抢险及时，未伤及下井人员；紧接着国有八矿矸石山跟***似地爆了。山上拣煤球的人，山下存放原煤的窝棚以及过路的人畜几百口瞬间消失无踪，八矿办公室玻璃全部震坏，六个村子的房屋震塌大半。

妈的！好端端的石头怎么会爆炸呢！怪哉怪哉，怪哉也！

因为失踪的人实在太多，加之资讯太过发达，外星人咱不知道，大凡地球人都知道了。开放嘛，地球就是一个村，美国人就是那村长。这个村长也霸道，不管村民信仰什么宗教，都要以他的价值观为价值观，天天以“人权”问题跟中国叫板，国家迎头反击，刚发表了第六次《中国人权白皮书》就发生这事，十分重视。国务院立即派来督察组，省政府如坐在火药桶上，一声令下，所有矿山企业一律停产整顿。想想看，刚刚买来的矿井就那样停着，而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小眼瞪那洞眼，能不急吗！还是人家老藏聪明，还是人家老藏聪明啊！

束成进命好。因为请人不着，在京城延宕了几天。事故发生时他正在返回的路上，所以他不负事故责任，反倒把鲁书记鲁董事长弄得灰头土脸，还被上级骂的跳脚，遇上死亡家属，躲不及就是一砖头。但束成进一回来就要面对事故处理。

因为采煤沉陷房屋的补偿不按土地面积计算，而是按房屋总面积计算，所以周边村民就把房子起劲往高里盖：平房加盖成三层四层，两层楼房加盖成五层六层。房子富丽堂皇，人却只敢住下面的窝棚。房子加盖起四五年了，巴巴地等煤采过来拿补偿，发财。许多房子没骨架或者骨架软，自行塌了，有些眼看就要塌。但就是死邪，听说煤采过来了，地面都有裂缝了，可是老不见来——塌房子、老房子、旧房子补偿款就要大打折扣。这一回，那么大当量的爆炸能不塌吗！又没有记录仪，谁知道谁家的房子是以前塌的还是这回你宝峡煤电集团公司矸石山爆炸震塌的。谁叫你推！谁叫你早不作补偿！炸！好好的把***炸！最好把那矿也炸了，咱坐收漁翁之利。

同样是爆炸，同样面对生别死离，有人欢乐有人愁肠寸断。那样的房子是不能住人的，尽管房塌了，人却好好的。所以“好好”的人才不管矸石山爆炸死了多少人，死的什么人。他们天天爬上附近的山头欣赏从各地调来的消防队在灰堆里徒劳地乱刨，并欢天喜地的等着拿钱。

沉陷补偿一般都由社企办登记、上报，再由公司土地部评估、审核，总经理签字，财务部拨款。社企办、土地部也乐意给农户补偿。因为只有五户村民需要补偿，他报十户，剩下这五户的补偿款村干部、社企办领导、土地部部长私分，因而他们对此也乐此不疲。但这一回有些不对劲：村民喜滋滋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社企办的人来登记，沉不气的人就去找社企办。这一找，坏了，大大的坏了！社企办竟然没有了！！

原来，束成进进了一趟京见了大世面不说，还长了本事了。社企办六个村子给地方政府交不是长时间交不出去吗？这回我也不交了，颇烦死了。我当了几十年的受气婆，管你们吃，管你们喝，你们还嫌我这个婆婆恶，干脆，我这个婆婆不当了。他把社企办一撤，主管婆没有了，你们爱找谁找谁！

乌红是搞舆论宣传的，做事谨慎，见丈夫耍“二”，赶忙阻拦：“老公啊，你可不能乱来。干什么都要按程序走，趔圆趔圆（注1）就成了。这件事人家扯了几十年皮都没扯清，你甫一上台就这么弄，不是胡弄吗，能弄清吗！”

束成进说，“走狗屁程序。“程序”走了几十年等于一程没走，现在如果还按“程序”走，一碟黄瓜菜，等着，凉。就说个人吧，你我能当上这个破官，是按程序来的吗！我上北京按余司长、牛司长留下的手机号找，人家一个比一个忙，三推四推，五推六推——人家到咱这里，咱们给人家吃的‘手抓’，喝的茅台，咱去人家那里，人家连咱的手都不抓。想闷两口，牛栏山都没有。还不是为了彰显自己尊贵的身份。不抓就不抓吧，吃了闭门羹咱回家，哎，怪事来了。这时候‘能人’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了，主动找咱。起初咱还以为这些小报、小杂志的小记者在吹牛屁，结果人家一个比一个牛逼，别说司长、副部长，部长人家都给你能拉到饭桌上——这些人怎么知道我找部领导？还不是他们授意的——我一子愣登了。你说，本来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他们都故意往复杂里弄，还编屁谎什么意思吗，还不是想在咱地方上这些骚包子（注2）身上弄几毛！弄几毛就弄几毛，咱早给人家预备好了，但人家为避嫌，找几个中间人，以彰显自己清廉。‘程序’？程序早被他们丢到爪哇国去啦。”

乌红说，“一码是一码，那是京城；京城水深。咱这小地方水浅王八恶，就得按小地方上的规矩，慢慢来。你刚当上总经理，猛扎扎地就把一个部门撤了，这不是给自己招惹麻烦嘛。”

束成进说，“老毛早就敲打过咱啦，大乱才能大治。乘这回乱，就得乱来。”又说，“这六个村的村民福也该享够了：计划经济时一呼呼我把你当宝贝似的娶回来，谁知农场的粮油咱职工没吃多少，全喂了黄鼠狼了，好话没落下，反而当了几十年的受气婆，你还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把管你的机构撤了，老娘这个婆婆不当还不成？找吧，反正我天天被督察组找，被省政府市政府找，被死亡家属找，村民再找，狗找自己的尾巴，转圈圈，看谁转过谁！”

乌红说，“呃呃呃，上了趟北京长了见识不说，还长文化了？说得一套一套的。你这么弄，不怕惹麻达（注3），不怕撤了你的职？”

束成进大大咧咧：“放心好了。火中取栗，浑水摸鱼是咱中国人的拿手戏，早就使惯了手，个人不会有事。再退一万步说，撤了回去原当矿长还能多挣几个，现在明义上是总经理，实际上狗都不理。董事长才大拿。”

话真还让束成进说准了， 牛皮还真让束成进吹胀了。中国有些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按程序来，处处制肘，你一“二”，做事却很成功。历史上这样的人还少吗：刘邦很“二”，成功了；张飞很“二”，当阳桥上一声吼，也成功了。束成进一“二”，职工反倒称颂：“这个‘肉头’（注4）终于干了一件带骨头的事。”、“瘦驴拉硬屎，能生头好骒子，这个总经理选对了！”喝彩声不绝于耳。

人的臭毛病哪件不是惯出来的。六村村民有婆婆时嫌婆婆，恨不恨婆婆早点“把扎嗨”，无政府管由着自己性子爱怎么弄就怎么弄。玩宝峡矿务局、宝峡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宝峡煤电集团公司于股掌之间，这一没，自己反倒象没头的苍蝇连臭味也找不着了；村干部更着急：没开工资的地儿了。

见管自己的社企办没有了，于是，起初由村干部、村民自行找宝峡煤电集团公司这个“太上婆”，公司就弄一帮人跟他们磨；来吧，我让食堂给陪你们磨牙的人送饭，你不自带干粮就要饿肚子，看谁磨过谁。久无结果，又组团找。但你有千条计，还得找吃的，我有工资在，不愁饿肚子，岿然不动。磨，磨吧。村民见打持久战打不过人家公家，扬言要封门、封矿。宝峡煤电集团公司说封吧封吧，反正又不生产，死猪还怕开水烫？咱耗，看谁耗过谁。

国务院督察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有管子民的政府，你农民有什么事找政府，让政府出面跟企业沟通、协商。农民直接找企业，道理上说不通啊。

这些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哪里没去过？什么事没经过？但从没见过农民自行一溜一溜地往国有大公司机关跑。乡呢县呢市呢？国有企业与你个人有什么毛关系？详细一了解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奇葩的事：国企里面竟然还养着两万多农民！这……这……这都是哪个星球的弄法吗！遂把省委、省政府一顿臭骂：“怎么搞的嘛！怎么让企业管农民嘛！你政府是干什么吃的吗！”当了解到村民办的矿市政府有国土资源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煤炭生产监督管理局监管外，竟然还有一个企地合署监管的狗屁“金沙河地区小煤矿清理整顿领导小组”更为光火：机构重叠到如此程度，人浮于事到如此程度，不出事才怪！立马责成省市政府立即无条件接管。至于矸石山爆炸的人命赔偿、村民房屋倒塌赔偿事宜，政府财政先列支，再商量钱谁出。急事急办，特事特办。

噢哟哟，哟。束成进这回可耍了大人了，宝峡煤电集团公司几十年没解决的棘手问题被他乘乱三下五除二给解决掉了，本事啊，干散啊，人才啊，秦皇汉武啊。难怪能从机械修理厂一个小科长任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总经理位置上。至于赔偿问题，既然政府财政先“列支”了，今后，关我屁事！个人发财，政府埋单，天经地义。

风吹落叶萧萧下，秋去冬来草木凋。

人生古来事无常，天道从容对日月。

金沙河的穷酸文人这回可有写的啦！

你在三生石上，我在忘川河旁。

此生不得成双，骚骚的花儿浪上！

注：

1、趔圆：使空劲，装模做样。

2、骚包子：土包子，也指倒霉的人。

3、麻达：麻烦。

4、肉头：骨头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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