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剑耒佩妥,出门已是江湖。
酒尚未温,入口不识乾坤。
周一早上一上班,司徒耒前脚进办公室,裴驰后脚就跟了进来:“贾董事长让我问你,他投在龙腾煤矿的钱怎么还不往回打呢?”
司徒耒一下子警觉起来:“龙腾煤矿?我怎么不知道?你快给小金池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裴驰前脚出门,他后脚就立即给闵可打电话:“快把裘书记和贾甄敬那四千万转走,越快越好。咱好心替他们着想,人家反倒疑神疑鬼!”
闵可说:“贾存明也催。”
“一挂(注1)转完,送瘟神就要送的干净利索,不要让人家说咱做事不干散(注2)。”
打完电话,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想:董事长怎么不直接找我呢?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不打一个电话呢?他调出贾甄敬的手机号反来覆去地看,几次想打过去,又忍住了。再想想,突然偷偷的乐了:他们那些破事还是少知道的好。人,人们一辈子都在为钱犯愁,而大多数人为没钱犯愁,他们却为钱多犯愁,思来谋去,挪来挪去,洗来洗去,退休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挪回去享受——但一个一辈子都在靠国家供养的人怎么会花钱呢!
司徒耒曾经和一下副总经理出了趟差,那副总进了商场简直就是一个傻子!因为他穿的用的都是单位发的,别人送的,自己从来没有掏钱买过东西,不识货。
那天,裴弛再也没有露面。
官场是要一步一步历练的。裴弛从一个司机直接提到副处级位置上,仿佛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用普通众生的话形容,就是“看把他‘扭’的”。这个“扭”有一些扭捏的意,但也有“牛”的意思。初牛,就是脑子想牛,身体还没适应,故尔走路看着别扭,所以就“扭”。
一看他这个人就是一个骚包子(注3),自认为自己的后台硬,把司徒耒没有放在眼里,外出从来不打招呼。司徒耒想,不论做人还是做官,面子上的事总要说的过去,任何人外出都得请假,这是组织惯例。瞧不起咱这破主任,不给眉脸,(注4)你给下面的人告诉一声也行,一干早上(注5)独自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有个交待啊。
司徒耒踱到莫恻和邓贤的办公室,似不经意似地问:“裴主任来这么长时间了,一挂都干什么呢?”
邓贤抢着说:“光打听哪个矿效益好了。这不,又下矿了。”
“好好好,勤快人,好。”司徒耒说,“你们俩也该好好学着些。”
莫恻说:“听市国土局的人说,跟姚大乾走得很近。”
“姚大乾伤好了?”
“早好了,摆楞子,(注6)不上班,放出话来,要关这个,要关那个,意思还不明显?识些趣,快给我……送……”
司徒耒忙打手势止住莫恻:“只管己事,莫问人非。”又转身对邓贤说:“关于将社企办六个村子移交地方政府的文件要抓紧弄,鲁书记回来就要签字,上报。”
“已让办公室修改去了。”
“好。”司徒耒说,“这件事历来都是办公室打报告的,现在推给咱们,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咱们跟地方政府接触多一些?”
“是香饽饽都搂,烫手的洋芋蛋都推,哪个部门不是这样。”莫恻说。
司徒耒说,“咱不管他香臭,推无可推就尽可能抓紧弄,不能让别人抓咱们的把柄,说咱们为了能管上他们办的矿故意拖。既然是烫手的洋芋蛋蛋,就该早交出去。企业管农民,据说全世界就咱一例,早交早省心。”
手机响了,司徒耒一看,是麻乃打来的,边接边回到自己办公室。
麻乃说:“姚局长和裴主任都在我们矿上哩,见出煤好,下茬(注7)各要五万元干股。”
司徒耒责备道:“你看你这个人!你们矿上的破事你给我说什么呢,你觉得值就干散些给嘛。”
麻乃说:“矿又不是我一个人办的,其他股东同意吗!姚局长也太那个了,要的钱还少嘛!”
司徒耒压低声音说:“人家现在主管,我现在啥也不管,你心里不畅快试试找管他的官。”
放下手机,司徒耒心说,裴弛啊裴弛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什么事都得慢慢来。刚刚掌了一点权就急着使,而且不选择合作对象——姚大乾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只觉得自己会哄颂人(注8),赶紧躲都唯恐不及,你怎么跟他能搅和到一块去呢!虽然说为官都唯钱,但即溜的人都把表面文章做得很漂亮,让人看不出破绽。古语说,与多疑人共事,事必不成;与好利人共事,己必受累,你还招摇过市,迟早出事。
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由于办矿群众反映强烈,告状的信雪片似地往领导手里飞,市委出于爱护干部,调姚大乾任卫计委主任。卫计委是清水衙门,按一般人的思维,早意识到调离的原因:他当国土局副局长时手伸得老长,矿老板嫌;当安监局局长时其他企业不见他的人影,整天往小煤窑上爬,手脚并用,更嫌,抠得也够多的了,扭屁股走人也就功德圆满了。谁知他钻进钱眼里去了,竟然把罚没小煤窑的二百多万元只拿出五十万分给副局长及其他干事,自己私自拿走一百五多万。你也不想想,这钱你能拿得稳当吗,局里其他人心里舒服吗。果不其然,引火吞喉,不但替他管钱的干事心里不平衡,他走时应承的好好的,现在翻板了。副局长及其他人心里更不平衡,一纸诉状告到反贪局;反贪局也出于爱护干部,托人带话给他,意思是把钱上缴了就算了,他呢,干脆没尿。反贪局一生气,到家里一搜,还多出了八百多万,以贪污罪和财产来源不明罪公诉到法院。
案子太明确了,法院想掩饰都没法掩饰,一判就是十二年,九百五十万全部收缴。姚大乾大呼冤枉,说,“人人都这么弄,为什么偏偏楞里楞登(注9)地抓我?”
经济审判庭庭长也跟他是多年的老关系,说,“机会给你了,你自己不把握,神仙也救不了你。”
姚大乾又到处乱咬,说市委书记如何如何,市长如何如何,国土局局长如何如何,说得庭长生气地搧了他两耳刮子:“你这种放背水(注10)的人活该坐穿牢底!”因为大凡领导对犯了经济错误一身扛的干部最佩服,还设法进行一些保护措施;最恨那种为了保全自己拍腔子(注11)乱咬人的狗娘养的。判!重判!叫这***乱咬!
有人把这话都带给他了,他还不罢休,大喊:“司徒耒管了那么多年的矿,怎么不去抓他呢!”
地方跟企业从来有过节,双方总尿不到一个壶里。市检察院早就扬言要抓宝峡煤电集团公司二百多条“大鱼”,无奈总找不出突破口,听了姚大乾的话,如获至宝,悄悄到银行调出司徒耒的帐户:奶奶个熊,没有几个钱。以司徒耒的职务每年工资奖金几十万,钉是钉卯是卯;再到各小煤矿去调查,几乎矿矿都说司徒耒廉洁,光办好事,从不做坏事,反倒揭发姚大乾索贿,拐里拐达地光他“罚没”的白条子就几百张,入“干股”的收据七八张,也有四百多万。
姚大乾喊冤喊出一身骚,加判无期。
见自己后半生就要监狱里度过,姚大乾不思悔过,反倒认为自己背善,是个受害者:体制如此,权力没人制约,并不是我贪,怪只能怪那位子,试当着放做别人,没有比我更廉,只有比我更贪。怪只怪咱的官帽子太小,盖不住大财,因此才有这个大难——给一个省长看看谁敢动老子一根毛!
案件还牵连出裴驰。
好几个矿拿姚大乾入“干股”的收据时顺便带出了他。因为还没来得及拿一分钱,虽然违纪,但没违法,不够判刑的资格,反馈到宝峡煤电集团公司。鲁干正对贾甄敬临退前突击提拨干部窝着一肚子火,见裴驰撞到枪口上,一撸到底:哪儿来原回那儿呆着去,别给老子丢人显眼!
裴弛又回到机关车队。但已经没车可开了。
还好,缺一个看大门的。
没下岗,万幸。
万万幸。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
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只有。
没多久,他看的大门上出现这么一首诗。裴弛头一天料敛地撕掉,第二天又出现在那里;第二天撕掉,第三天又出现在那里,仿佛要跟他打持久战。
裴弛只有摇头,苦笑;苦笑,摇头,再懒得去撕。一天,鲁干从门口偶然经过,发现了“小字报”,又发现裴弛伸头缩脑就是不去揭大门上的“疮”,再一生气:调出公司机关!
裴弛黑眉糊脸地又到矿上看大门去了。
人一倒霉,喝口水都塞牙!妈妈的!
往事已成空,
还如一梦中!
注:
1、一挂:全部,共。
2、干散:利索。
3、臊包子:迟早倒霉的人。
4、眉脸:额头、面子。
5、干早上:清晨。
6、摆楞子:端架子。
7、下茬:拚命。
8、哄颂:瞒哄:欺骗别人上当。
9、楞里楞登:突然。
10、放背水:背后捣鬼。
11、拍腔子:拍胸脯。
12、拐里拐达:拐来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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