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

算春风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

不久，金沙河市果然成立了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市委慧眼识才，姚大乾被任命为安监局局长，一时间，整个祁连山的天仿佛都变了。他撇开整顿办，独自监管，今天检查，明天罚款，给独眼井一律上了封条。弄得金沙河地区风声鹤唳，办矿群众人人自危。

一块共事这么多年，出于好心，司徒耒就劝他：“姚局长啊，六村村民就指望小煤窑吃饭哩，罚款就罚款，咋封井断人家财路呢。再说啦，社企办还没交给市上，整顿办还在，出了故事还可以推，那么认真干啥呢。”

姚大乾心说，你是大主任，跟我们市长同级，以前大权独揽，好处一个人占了，我名义上是副主任，但就一个科级，汤都喝不上一口。于是抢白道：“你们的人在矿上都有股，当然向着小窑说话。从前他们不尿我，现在让我尿他们，哼。”

司徒耒说：“好心劝你，别无根由地乱说。我们公司有规定，领导干部不得在小煤矿上参股，否则小则处分，大则开除。矿都在那里，你现在安监局局长，有权，可以问。”

姚大乾眼睛一瞪，又哼了一声，走了。

司徒耒心说，政府也是乱用人。管小煤矿的安全要用正人君子，姚大乾太贪了，迟早要给你捅娄子戳眼眼；虽然说为官者其实就是为了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能不分场合，不掂量轻重，不讲一点“廉洁”。别看现在当官的人都在为自己弄钱，似乎风平浪静，但，凡事都要把握“度”。一个人偶尔干一点伤天害理的事，老天还可以包容，但干得多了，过头了就会天怒人怨；天怒人怨，就要栽跟头。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从此以后除非国有大矿危急司徒耒才下矿，平时就和莫测和邓贤窝在办公室“斗地主”，玩儿。在整顿办这么多年，他的人脉足够了，钱也不缺，正缺一个挡枪弹的，现在有人挺身而出，何乐而不为！而老板们被姚大乾整得没招儿就找司徒耒诉苦兼讨主意，他反过来安慰他们：“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之后，一地鸡毛；鸡没毛，好烹调，吃肉喝汤，希嘛干散（注）。”

一天晚上，司徒耒突然接到贾董事长的电话，让他到人间天堂大酒店来一趟，九九九号包厢。

他立马打车到酒店，由服务员引导，小心翼翼地敲开门，发现只有董事长和一个陌生人。菜已上齐，酒已开盖，仿佛特意在等他。

“先介绍一下，”贾甄敬说，“这是我个本家，贾老板，贾存明；这就是我刚才给您介绍的整顿办主任司徒耒，会写诗文的才子。”

贾存明欠欠身，以彰显他的尊贵；想伸不伸地伸出右手，司徒耒立即双手握住，摇。对方就像许多上级对待下属一样，伸出手就已经够看得起你啦，不动、任你摇。握完手，司徒耒就在两人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一只碟子，碟子里放着六只酒杯，斟上酒，递给贾甄敬。贾甄敬左手端起碟子，右手端起一杯酒：

“来，先干两杯，再说正事。”

贾甄敬亲自抢先端酒司徒耒还是第一次见到，就要接过碟子，被贾甄敬制止了。三人连碰两杯，待服务员再次斟上酒，贾甄敬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贾老板是省委裘书记的表弟，父亲曾在中央工作。官二代啊，专做大卖买，”贾甄敬对司徒耒说，“这次替裘书记找我，想买一座矿，我想来想去十二矿服务队龙腾煤矿就是一个好标的，但你我都不便出头。你找一个老板——最好找金布施出面。价格好办，我给郝经理打招呼，你我都放一些，咱也挣些零花钱。”

上回为了莫恻和邓贤的待遇问题司徒耒找董事长，贾甄敬曾说有事找他，他心里左揣摩右揣摩也揣摩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没想到是这事。董事长即将退休，将退路垫好，将钱放在小煤矿上洗一洗，人之常情；找他做中间人，没想到让莫恻和邓贤这两个小子沾了光。

司徒耒摇摇头：“金巴……不行……”

“为什么？”

“他是心善、可靠；但正因为心善惹上了颇烦。”司徒耒详细给二人说了金巴和邬推的过节，“别看他现在只绑着邬推，但老绑着总不是个办法，迟早得‘做’。古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不能因为他那点屁事耽搁大事。”

“桑天亮呢？”贾甄敬问，“听说比金老板曳子更潮，矿都开到十号井去了——那可是咱的储备煤田啊，还有石油，天然气，不过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了。”

“更不行！”司徒耒坚定地说，“咱好好的人不能跟鬼混！那家伙据说是叶赫那拉氏的遗民，祖上在皇城根儿不知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混不下去才躲到大西北来。也许是遗传，心肠太辣，为一己之私都敢杀人放火，跟他合伙干，要吃大亏的。”

“你还当主任呢！另外再找一个人嘛……”贾存明显得急不可奈。

“人倒是有一个……”

“谁？”两人异口同声。

“小金、小老板、小金池。”

“咋姓小？《百家姓》没这个姓啊。”

“少数民族嘛，姓藏，藏金池。因为年轻，叫‘小金’‘小金’，叫顺口了。”司徒耒仔仔细细给二人讲小金的为人。

“那就再好不不过啦！裘书记说啦，不在意挣多少钱，本钱稳当就行啦。”贾甄敬说：“来，司主任，喝酒。有你这一讲，我就放心啦！算我没看错人——再给你配一个帮手，裴弛，让他给你当副手。”

“好好好，谢谢董事长培养。”司徒耒嘴上感谢，心里却想：还是不放心，再在身后放两只眼睛盯着；又一想，一个握了一辈子方向盘的人，半文盲，又没政治经验，花钱买了张文凭买了一个副主任做，屁事不懂。董事长拨拉了一辈子人事，连用人的精髓都弄丢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过，这样反倒提醒了司徒耒：凡事谨慎。

贾存明一听有戏，反过来给贾甄敬和司徒耒敬酒：“借花献佛，我替裘书记谢谢大伯和司大处长。”看着两人喝了酒，又忍不住伸出手和司徒耒握。这一握，反倒向司徒耒出卖了他的身份：绝非从小娇生惯养的官二代，也不是从小横草不拿竖草不沾的城里人，皮肉棉软，没力道。他手骨很“柴”，很有力，皮肉很硬，跟自己一样，从小干过庄稼活，而且，丢开的时间不长。“大伯”？董事长的本家呀。不过，从人品上看，还实在，不善于伪装；既然不善于伪装，就好拿捏。也许因为这样的人好糊弄，又是贾甄敬的晚辈，自己人，裘仞，裘书记才让他替自己管钱。

十二矿在金沙河上游的藏区，投产不久。由于海拔高，交通不便，煤质好，但运输困难。龙腾煤矿刚建成就遇上政府清理矿中矿，一直停着。小金找到经理郝英，经过多轮讨价还价，以一百六十万元盘了下来，但贾存明却迟迟不打款。这么好的矿拿不到手心里头急抓抓的，小金就向司徒耒讨教。

司徒耒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不得！一怕郝经理变卦，二怕贾存明撇开咱直接找郝英，咱白忙活一场。”

小金急了：“哪阿们价办呢？”

“‘阿们价办’！‘阿们价办’！”司徒耒生气道：“你小子一遇事就知道‘阿们价办’！不就一百六十万嘛，你和闵可两口子出八十万，再从闵可那个帐户上支八十万，赶紧转！”

“郝经理要现金。”

“提！”

“好！”

“一手交钱，顺手将采矿证、煤炭生产许可证等等一切手续要过来，省得以后生变。”

“还是司叔叔心细啊，有了这个矿够咱吃几辈子啦。”小金说。

“才知道？欠骂！”司徒耒说，“大意不得。你看市上成立了安监局，紧接着又要成立煤监局。资源早就开始过剩啦，煤炭一旦过剩，唐僧就要念紧箍咒，一念紧箍咒，首先就拣软柿子捏，从无证小窑下手，从产量低的矿下手，逐步，关。”

等把一切手续办完，裘书记和贾甄敬的钱很快都到了。他们都在暗中盯着看，等排除一障碍，万无一失才下手。——都是好猎手，看见兔子才撒鷹。

然而等见了钱，小金又叫苦连天：“拉了两车现金，一人两千万，咱用不了那么多啊——阿里放呢！”

司徒耒笑了：“钱多还不好？市里五大行揽储，行长们前不久找我，让我动员你们老板将煤款存在他们那里。正好，我让他们上矿上去办。记住，找个保险地儿放，派可靠弟兄昼夜看守。如果人手不够，我给你派几个民警去。记住，一次只给银行百十来万，咱也有好酒喝啦。另外，不是钱多嘛，派人去北京、上海、广州及省城各大城市买几套房子，房价要涨。投资房地产，也是一本万利。”

“好好好！”小金说，“司叔叔，你就是我的亲叔啊，没见过这么心细又有眼光的叔！”

龙腾煤矿井下设备全是崭新的，甚至还有一副液压支架，不但在小数民族地区，还不受金沙河市管辖，天高皇帝远，小金边出煤边维修，等于没再投入，为了控股，将一百六十万原始股放大：各四千万，对外说八千万盘的，但如果卖，两个亿都值。

青土坡里的白蚂蚱，蹬嘎蹬嘎地跳哩；

维下的花儿不说话，嘿哈嘿哈地笑哩。

藏金池是金沙河乃至中国西部最富有的老板啦。

注：

希嘛干散：即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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