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人里头有背善的，但还没见过闵步行这么背善的。他在奇迹的倾力帮助下，在金沙河东端最繁华的跃进街把书店开了起来；奇迹没骗他，每个月真能挣二千多元。但没等他高兴几天，乌河公司重组后恰巧遇上国家放开煤价，原先一吨煤才卖二三百元，现在都快上千了，随便一个科长一年工资奖金就十多万二十几万。矿级领导连同承包兑现，一年合法收入就两百多万，这还不算说不明道不白的。收入一涨，物价跟着噌噌往上涨，他的工资加上店里收入还不如原先的死工资值钱。

大女儿闵可虽然生在穷人家，但大大方方，端端庄庄，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什么苦活累活都愿干，高中没毕业就到矿劳动服务公司上矸石山拣煤球养家。有一年部队在金沙河招女兵，报名的百十多个女孩里体检政审合格的十多个，闵可不论长相或者身材都是拔尖的。可……可……可要穿上那身黄皮最少得给征兵首长准备五万元的礼！社会变了还有情可原，部队变了，如遇战，有谁甘洒热血为国家赴难？闵步行拿不出钱，自然有人能拿出五万块，闵可参军梦也自然破灭了，为了等招工，一晃都二十八岁了。司徒耒见这娃能吃苦，就介绍给金嗓子矿；金巴见她忠厚老实，就让她当出纳；司机小金见她长得端正苗条，就爱上了，穷追。她心想，我好不容易才解决了农村户口，咋回头再找个牧民呢，再说，私人煤矿怕不久长，不敢应承，巴巴地等国有矿招工。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就等到了，但人家有条件限制：年龄必须是二十五以下，气得她大病一场。无奈，闵步行只好让二女儿闵怜去。

闵怜长得小巧玲珑，楚楚动人，技工学校毕业，只要有耐心，不愁分配，但却占了姐姐的名额。姐俩一样，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被分配到宝峡煤业公司十二矿手选队“拣大块”。拣大块就拣大块。人，就是干活吃饭的动物，没见过谁躺在床上数钱活过百岁。凑巧的事，梅萍当了“破协办”主任，手下缺兵少将，下矿招贤。许多女工巴巴地等着她慧眼识才，但她却一眼就看中了这丫头，再一打听，还是老同事的女儿，二话没说就调到手下。

公司机关哦。一步登天啊。谁见谁说这娃命好。

这么大的企业，这么多的矿，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傻丫头片子等于一步跨进了“常委会”，又摇身一变成了干部。把闵步行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花儿自然而然地就漫了上来：

核桃木车子马驹儿拉，下川口拉西瓜哩。

阿哥维下的心肝花，紧关时还没丢哈哩。

谁知，人再能算，算不过天算。为了能申请到更多的国家资金，破协办的工作职责就是陪搞企业破产补偿的上级机关来人吃吃喝喝，跳舞唱歌，暧暧被窝。总的一条：不管你使什么招数，就是要让上级领导高兴；他们一高兴，就会给咱多拨钱；咱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他们不高兴，就是你们犯错误。事关企业兴衰存亡，马虎不得。

让梅萍当破协办主任真是人尽其才。她比皇帝选妃子还严格地在各矿海选了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大姑娘，并经过精心培训整装上岗——你瞧你瞧，还被一帮坏怂工人说准了，破协办成了名符其实的“破鞋办”。

闵怜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没喝过酒，但挡不住人家硬灌；三灌两灌就醉了。饭罢又要陪着去KTV鬼哭狼嗥，酒喝不到家放不开嗓子尽情表演，更放不开手脚搂搂抱抱，揣揣摩摩，红酒、啤酒又上来了。闵怜小心，大部分酒被她灌进领口里，就这么小心也醉得一塌糊涂。迷迷登登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怎么不在家，在酒店一张大床上哩？再一看，那个什么余一号“尸长”正剥她的衣服，吓得酒全醒了，脚蹬手抓连喊救命，徒费了一身力气，被人家屁股压着一条腿肩膀扛起一条腿，只觉下身一阵剧痛，就不知人事了。

第二天闵怜向主任哭诉，反倒被梅萍一顿臭骂：“哭什么哭！被余司长看上，那是你娃的福气！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咱公司就活啦，公司话了，咱俩的前程就来啦。”

闵怜可怜兮兮地说，“俺不要这样的前程，俺要回矿，俺要回矿，还是让俺拣大块去吧……”

梅萍一声断喝：“你敢？不听话开除！”

女娃的难肠又不方便给爹说，也不愿给后娘讲，整天落落寡欢。时间一长，“鬼病”就上了身。好在时代在前进，医学也在发展。闵步行领到医院一检查：抑郁症。天！多开朗的一个乖丫头，说病就病了？还是这鬼病！抓紧时间治！到省城治！

那知看似柔弱的一个丫头子还是个犟犊子，硬说自己没病，自个儿跑回来。跑回来你好好上班啊，大热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俺不脱，俺不脱，俺死也不脱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一个劲往墙角躲，躲，躲。

把阿哥生在煤窑山，铁辘辘拉下的可怜……

见这么即溜的娃，就这么完了，闵步行死的心都有了！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又应在闵步行身上了。他的“招财书碟行”正好开在一个“丁”字路口，三矿等五个矿的职工上下班都要经过他的店。企业改制，也改了招工方法：井下一线不再招正式工，只招农民工，签协议，金沙河人就叫“协议工”，一次四年，干满年限就走人，企业负担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但协议工也不是随便可以当上的，必须有矿上熟悉的人介绍才行，起着担保的作用。闵步行一天要在店里上十二小时以上的班，早上九点到晚上九十点，认识的人很多很杂。有一天晚上他正拾掇东西准备下班回家，一个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记不清的“老乡”叫达隐的找他作保，要当协议工，而且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十个。弄成一个给他提成二千元——天上掉羊肉包子啊？宝峡煤业公司那么多矿，大部分劳资科长他都认识，招个协议工有什么难的？他立马应承下来，第二天先找乌河，十个，成了。

“老乡”没食言。两杳新崭崭、红闪闪的毛阿爷亲自交到他手上。

一次赚两万，开天辟地头一回。闵步行兴奋的几夜都没睡好，思谋着再弄他几手，闵怜的病很快就治好啦，儿子闵愍上大学也不用发愁啦，我闵步行就要咸鱼翻身啦，司徒耒这小子说准啦，“大老板”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啦：

四海里的水红哈了，我又把人维哈了；

白花花银子挣哈了，人跟前腔子挺哈了。

闵步行高兴的哼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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