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笫三章

我被世俗隐瞒，

转身

又被自己的影子，

撞倒。

桑天亮骑坏两辆摩托才凑了一万五千元，买了风机风筒，请八矿生产科长设计好图纸，目标直指九矿一块最厚的煤层。但却没钱招工，急得满嘴燎泡，左思想，右思谋，一连几夜都没合眼。一日正在后院另时搭建的窝棚里迷糊，梦见他亲亲的金巴哥来了。

兄弟一场，心有灵犀。金巴果然来了。他老雕似地猴在西山顶上拌着糌粑，眼睛却盯着山下的金沙河市。因为心不在焉，糌粑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争食。同样是蚂蚁，也有精明与愚笨之分。有几只蚂蚁咬住食物，却伏在食物上让别的蚂蚁驮着走，等来到蚁巢跟前，驮食物的蚂蚁力竭，而那些个坐享其成的蚂蚁则利索地翻滚下来，抢去食物进洞请赏。——咦！怪了怪了，实在怪了！一群蚂蚁把个金巴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小小的蚁们也有耍奸溜滑的家伙！看来，世道真的要变啦。

不知什么时候，桑天亮手抚着金巴那瘪瘪的背褡，自言自语：“木哈他们都腰缠万贯了，瞧哥你成天糌粑就凉水，活啥人哩嘛！这诺大的背囊空卜塌塌的，孽障死咧！”

金巴头也不回：“我不是无由头地来。”

桑天亮：“阿们价讲（注1）哩？”

“我是在寺里打了卦的。”

“阿一个寺？”

“无忧寺。”

“阿一位佛爷？”

“子虚大师。”

“那可确实是位爷啊！”

“可不是。”

“卦上怎么说？”

“权钱至大，江湖交替；水往平处流，孔雀东南飞。”

“结果？”

“吉。”

“吉！不但吉，大吉！大大吉！”桑天亮高兴得浑身的劲无处发泄，只好连连踢绵羊的屁股：“这就对了嘛！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文人咋说道来着？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啊！你想想看，公有制走了这么多年，企业越来越死了，老百姓越来越穷了！国家要发展，不让十几亿人都日鬼着想办法怎么能成呢！单靠几个官宦老爷们已经折腾不动啦，该咱玩泥蛋蛋下苦的人上场玩杂耍啦！你呀，金巴哥哟，别看当下是敲羊沟子的，说不定能混成刘备张飞呢！我呀，沾哥的光，至少弄个周仓，给关老爷扛大刀片子！”

一向不苟言笑的金巴乐了:“嘿，你呀，天亮，臭鞑子，几天不见还长文化了！想当年，你斗大的汉字不识几个，倒把一部《三国演义》翻烂了几本——看来，没白看啊。也象你说的，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你曳子潮（注2），是个把都公（注3），就如那智足多谋的庞士元，庞统。有你这智谋，这矿开得。”

“那当然！”桑天亮兴奋地无可奈何，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连连踢几脚绵羊屁股：“不光开得，还能发大财哩，还能出人头地哩。还能娶上漂亮婆娘哩。上头官老爷都把政策撂给咱了，只要不杀人越货，乱搞女人，阿么（注4）美阿么干。这就叫……叫啥来着？天生我才……对‘天生我才必有用’！风水轮流走，今日过我家;跟上金巴哥,大伙发发发！”

这时烟雾缭绕的金沙河市汽车的嘀嘀声，人的喧闹声，机器的轰鸣声犹如天边的雷声传了过来。两人朝山下看去，若大的金沙河如一个鼓起来的蚂蚁的巢穴，那些专喝汽油柴油的家伙来来去去，匆匆忙忙；那些什么都吃的男男女女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就跟脚下这蚂蚁似的：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攘攘熙熙，皆为利去。

金巴、桑天亮叙着话儿，不觉天黑，那巢穴一片灯火，一片灿烂，一片辉煌，白天的丑陋和污浊都被掩盖起来，美丽异常。桑天亮发一声喊，和金巴催着羊群，直奔灯火而去。两人将羊群直接赶进马大胡子手抓馆的后院，拿了钱，吃了一顿手抓羊肉，美美地“贴”了一觉。

牧人亲牛羊骏马。第二天，金巴心疼他的羊，下午就到马大胡子酒店后院去看，却惊奇地发现他的“羊”变成四十几张羊皮挂在墙上，一只不少；再到大厅里去看，不觉叫出声老祖宗来：天爷爷！这叫啥饭店嘛！吃羊肉的人嘴比下羊羔的母羊的**还多！怪道他的羊一夜之间都剩下羊皮！七尺大汉金巴不禁悲从心来，放声大哭:“你妈的大胡子，你这还叫饭馆吗？简直就是屠宰场！我的羊啊！我那活蹦乱跳的羊啊！只一个晚夕就被你们这些贼怪吃光了！你***大胡子作孽啊！我的羊啊，我的羊啊……啊嗬嗬……我的羊啊……”食客们不明就里，都丢下饭碗凑过来看“古今”（注5），却不料发现上演“古今”的是一个赤面大汉。只见该大汉泪水横流，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口一个“羊啊，啊嗬嗬，羊啊，啊嗬嗬”，一下子笑炸了锅，声震霄汉。

从此以后，马大胡子酒店生意愈发红火；从此以后，金沙河市多了一段佳话：马大胡子酒店吃羊肉的人嘴比下羊羔的母羊的B还多！而且，而且的而且，这可不是一般人说的；这可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金老板说的——这也是后话，先按下不提。

桑天亮有了钱，财大气粗，干脆给金巴取其汉字的意，叫金巴布施，取矿名“金嗓子”。以每米进尺（注6）比别的矿高出十元的价格，很快招来了熟练掘进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只一月时间就见了煤，再过半月，净赚三十万！国营九矿一零一掌子面回风巷送过来，大惊，以为世道一变，连阎王爷也打煤的主意了。因为工作面被挖得乱七八糟，如果不是阎罗王，什么人有这么快！有胆儿的工人就顺着巷道爬，爬着爬着竟然从一家农户院子里走出来，急忙报告矿长束成进。束成进大怒：“妈的小煤窑！敢挖我的煤！快给公司打报告，关！关！关！”

大地啊

我的母亲！

你献出多少乳计

才养育出如此多的众生。

大自然的宝啊

怎能让窃贼轻易地偷走呢

我虔诚地跪求诸神灵

保佑她吧。

我的佛祖

我的上帝

我的安拉

我的三清天尊！

注：

1.阿们价：即怎么了。

2.曳子潮：有魄力,胆子大，敢干。

3.把都公：蒙语，指勇士。

4.阿么：怎么。

5.“古今”：故事。

6.进尺：巷道掘进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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