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月落人间

《水调歌头之别卖我的夜壶》 poe/著, 本章共1958字, 更新于: 2026-10-26 17:00

第 1 集丙辰中秋・醉吟

北宋熙宁九年，岁在丙辰，中秋。

密州的夜，是被一轮圆月托起来的。密州后园，知州衙署的后院里，石桌一方，酒壶一把，酱牛肉一碟，花生半捧，另有几瓣新摘的秋菊浮在酒面上。时年三十九岁的苏轼苏子瞻，斜倚在石凳上，峨冠已松，长髯微翘，一件青布官袍敞着领口，露出微微发福的肚皮。他端起酒壶对着月亮照了照，壶里的酒晃出一汪碎银。

"月亮嘛，你倒是比我清闲咯。" 他用四川眉山口音咕哝了一句，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咂嘴，"格老子的，这密州的酒，比眉山的烈噻。"

园子里静悄悄的。王闰之带着朝云在前院张罗家宴，灶上炖着的羊骨汤咕嘟咕嘟响，朝云下午还来问过，说大人今晚要不要温一壶好酒。他这个做哥哥的，自请外任到这密州，转眼已是第二个中秋。弟弟子由远在济南府，兄弟二人算来已有七年不曾同席吃酒。他从密州抬头望出去，月亮照着弟弟，也照着自己，照着千里之外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这一年在密州，他带着百姓捕蝗虫、修水渠、赈饥荒，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便把官帽一摘，在后园里烧他那锅 "东坡羹"，肥的瘦的一锅炖，吃得满院香。可每逢月圆之夜，案头那盏孤灯，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朝堂上新旧两党争得不可开交，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索性求了个外任，落个耳根清净。酒入愁肠，三分酿成了豪情，七分酿成了思念。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晃，扶着石桌绕了半圈，忽然来了词兴，长袖一甩，对着满园月色高声吟哦起来。那声音用的是地道的眉山话，字里行间裹着川人的热辣与诙谐，却又被月光洗得清辉一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吟到兴头上，索性踱到园中小径上，踩着月光一步一晃，长髯在夜风里飘。园子里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滑，他浑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接着往下吟：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落下，他把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顿，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后园老槐上的几只宿鸟。"要得！要得！" 他拍着大腿赞叹自己，"子瞻啊子瞻，你这首词，怕是要传上一千年嘛！"

笑完了，他又端起酒壶，对着月亮絮絮叨叨地说话："月亮嘛，你说子由此刻是不是也在看你？他那个人，嘴硬得很，见了我面就要挑我文章里的毛病，可心里头比哪个都疼我。闰之贤惠，管家理事一把好手；朝云那丫头聪明，听得懂我词里的意思……" 他说到朝云，声音软下来，"只可怜她们女眷，跟着我这被贬来贬去的人，受了不少颠簸。"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园子里轻轻应他。他摆摆手，自斟自饮："不说咯不说咯，今日中秋，只喝酒，不叹气。"

他又想起白天在街市上买的那碟酱牛肉，肥而不腻，就着这壶浊酒，真是巴适。他一边嚼肉一边摇头，说这密州的牛肉，火候还差眉山家里三分。一个吃货走到哪里，舌头都不肯吃亏。

酒意彻底涌上来了。他只觉得脚下的青石路在轻轻晃，月亮也在晃，园子里的秋菊也在晃。他想退回石凳边坐下，右脚刚一抬，正好踩上台阶边一片湿漉漉的青苔 ——

"哦豁！"

脚下一滑，脚踝猛地一扭，一阵钻心的疼顺着小腿窜上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胖大的身子往后仰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石桌就在身侧，桌上那只青瓷夜壶是他日常所用的旧物，随他从眉山一路带到密州，壶身绘着月桂纹，壶底暗刻 "眉山苏氏" 四个字。他后脑勺不偏不倚，正撞在那只夜壶的壶肩上。

"咚" 的一声闷响。

额角被壶沿磕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青瓷壶身上，顺着月桂纹一道道往下淌。他疼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顺着石桌滑坐到地上，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痛…… 痛死老子咯……" 他捂着额头，迷迷糊糊地嘟囔，"格老子的，这一跤摔得……"

就在这时，头顶那轮明月忽然亮得反常。

原本清辉如水的月色，骤然之间像被谁往天上泼了一桶熔银，光浪一层层压下来，满园子的青苔、石桌、秋菊、夜壶，全都被照得泛出一层惨白的光晕。他额角的血珠滴落在夜壶上，壶身的月桂纹竟像活过来一般，隐隐透出微光。

苏轼趴在地上，瞪着那轮越来越亮的月亮，酒意被这异象惊醒了大半。他看见自己面前的空气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白光，光缝越来越宽，像有人在黑夜里撑开了一扇门。

"这…… 这是啥子神仙门道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却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