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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青

第一章 破土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那栋老宅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邻居们提着水桶赶来时，只看见一个女人被钉在院中那棵老藤之下。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赤着脚，长发披散。五根桃木钉穿透了她的四肢和心口，将她牢牢钉在虬结的藤蔓之上。

火是从她的脚下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起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雪，火却越烧越旺。等巡捕房的人赶到时，那女人已经不见了。老藤被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枯桩。有人说她化成了灰，也有人说她本就是妖怪，借着火遁走了。

只有那个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洋装、面容姣好的少女知道真相。

她看着那截焦黑的枯藤，轻声说了一句：“莹莹姐，别怪我。”

然后她转身，踩着一地积雪，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里。

没有人记得那个被钉死在藤下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很快，连这栋老宅也换了主人。新主人嫌院中那截枯藤碍眼，叫人连根挖了去。据说挖的时候，土里渗出了一股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沾在工人的手上，三天都洗不掉。

但这种事在民国年间的上海滩，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日子照样过。舞厅里的爵士乐照样响。百乐门的霓虹灯照样亮。

没有人记得她。

她就这样被埋在了地底，连同那段枯藤一起，在黑暗潮湿的泥土中，沉睡了一百年。

——直到邱程乐的出现。

---

邱程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做到“差不多就行”。

读书的时候成绩差不多中等，考了个差不多的大学，学了个差不多的专业，毕业后找了个差不多的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设计事务所里当差不多的画图工具人。

事务所最近接了个项目，是城西那片老城区的改造工程。甲方想在原来的民国旧宅基础上改建成一个文创园区，要求保留原有建筑的“历史风貌”，但同时又要“注入现代设计语言”。

邱程乐最烦这种甲方。既要又要，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想省钱。老房子不拆，改造起来比新建还麻烦。光那些腐朽的木结构就够他喝一壶的。

但没办法，他只是个打工的。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邱程乐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心说十一月都过半了，今年的年终奖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他顶着深秋的冷风骑共享单车到了工地。老城区这一片早就没什么人住了，到处是拆迁的围挡和堆成小山的建筑垃圾。只有那栋民国旧宅还孤零零地杵在那里，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乐哥，早啊。”

跟他打招呼的是测绘组的小周，刚毕业的实习生，干劲十足，一大早就扛着仪器在院子里架好了三脚架。

“早。”邱程乐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他血压低，早上容易头晕，口袋里常年备着糖。

“今天主要测后院那一片，”小周翻着图纸说，“就是院子里那截枯树桩子附近，据说原来是个花园，下面可能有旧地基。”

邱程乐顺着小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院的角落里确实有一截黑黢黢的东西，半埋在碎石和杂草中间。他之前来踏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大概有碗口粗，表面碳化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

“行，先把那片清出来。”邱程乐招呼工人过去清理碎石。

几个工人拿着铁锹和洋镐走过去，开始清理枯藤桩周围的碎石和杂草。邱程乐站在一旁看图纸，脑袋里盘算着这块地怎么改才能让甲方满意。

“邱工，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一个工人的喊声把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

邱程乐收起图纸走过去。几个工人已经把枯藤桩周围的浮土清掉了，露出底下的土层。他蹲下身看了看，确实不太对劲。这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深，而且踩上去的感觉也不一样，像是下面有空腔。

“挖挖看。”他退后两步。

工人们抡起洋镐往下挖。土层比想象中松软，没几下就挖到了什么东西。铁镐的尖端磕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当”。

“像是块石板。”

邱程乐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挖到什么古墓了吧。干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旦发现文物，项目就得停工，一停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甲方肯定要发疯，老板肯定要骂人，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这个画图的。

“小心点，别弄碎了。”他凑过去看。

工人们把石板周围的土清掉，果然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大约一米见方，表面粗糙，没有花纹也没有刻字。看起来不像是墓碑或者墓志铭，倒更像是——一个盖子。

“撬开看看。”邱程乐咬了咬牙。反正都挖到了，总得搞清楚是什么。

两个工人把撬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一起用力。石板比想象中重得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被撬了起来。

一股气味从缝隙中涌出来。

很难形容那种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潮湿的、像是青苔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邱程乐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石板终于被完全撬开，歪倒在一旁。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约莫一臂深。洞底盘着一些干枯的根须，像是那截老藤的根系。而在那些根须缠绕的最中央，躺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青色藤条。

说是藤条，其实更像是一段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根茎。虽然在地底埋了不知多少年，但它没有腐烂，甚至表面还泛着一层暗哑的青光。藤条的表皮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什么东西？”小周凑过来看，好奇地伸手去摸。

“别碰！”邱程乐下意识地喝止，但已经晚了。

小周的手刚碰到那根青藤，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开，发出一声痛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

“什么东西咬我？”小周捂着手，疼得龇牙咧嘴。

邱程乐皱起眉头。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根青藤。藤条的表皮上有一些细密的倒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周刚才大概就是被这些倒刺划破了手指。

一滴血从小周的指尖滴落，正好落在青藤的表面。

血珠在藤皮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是被藤条吸收了一样。

邱程乐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凑近看，青藤表面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但他分明看到那滴血掉上去了。

“包扎一下。”他对小周说，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我去找项目负责人汇报一下，这东西搞不好真是什么文物，得叫文保所的人来看看。”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脚踝突然一紧。

邱程乐低头，看见一根细细的青色藤蔓不知什么时候从地洞里伸了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一根极细的嫩藤，青翠欲滴，仿佛刚刚从枝头抽出的新芽。它缠绕在邱程乐的脚踝上，力道很轻，像是试探。

然后，藤蔓表面的倒刺微微竖起，刺破了他的袜子，扎进了皮肤。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邱程乐来不及反应，那根藤蔓已经松开了他，迅速缩回地洞里，消失在那团干枯的根须之间。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两三秒，快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袜子上破了一个小洞，周围渗出了一点血迹。

“乐哥，你脚上——”

小周话音未落，地洞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沉闷而有力。紧接着，地洞周围的泥土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那些原本干枯的藤蔓根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鲜润，青色从根部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邱程乐下意识地后退。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从地洞的正下方传来的，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破土。工人们吓得四散奔逃。小周连三脚架都顾不上收，抱着脑袋往后跑。

邱程乐也想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吓的。是真的动不了。

低头看，他的脚踝上，那根细细的青藤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了上来的，这次缠得更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地洞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上沾着泥土。手背上隐约可见一些青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藤蔓的筋脉。

那只手抓住地洞边缘，用力。

一个身影从泥土中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满是泥土和污渍，破烂得不成样子。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工地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邱程乐离得最近，不到三步的距离。他清楚地看见她的旗袍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在蠕动。青色的藤蔓从旗袍的破口处探出来，像活物一样在她身上游走，然后缓缓缩回体内。

她抬起头。

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五官极为精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青色的。

不是戴了美瞳的那种青，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带着光的青。像春天刚发芽的嫩叶，又像深山里青苔覆盖的古潭。

她眨了眨眼，那双青色的瞳孔缓缓转动，像是在适应光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尾音。

“好吵。”

工地上鸦雀无声。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污，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臭。”

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大概是在地下躺得太久了，身体还不听使唤，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邱程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臂很凉，凉得不像人的体温。隔着破烂的旗袍，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像是液体在流动。

她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邱程乐扶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邱程乐的脸。

那双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邱程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想松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松。

“你——你没事吧？”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废话。

她没有回答。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碰了碰邱程乐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的血。”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你的血里，有同源的气息。”

邱程乐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她没有解释的意思。她松开邱程乐的手，转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挖掘机的机械臂、蓝色的围挡、远处的塔吊、更远处的高楼大厦——这一切对她来说显然都是陌生的。

她的目光从这些现代建筑上扫过，最后落在更远处的一道天际线上。那是市中心的方向，几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邱程乐，问了一个让他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问题。

“现在，谁是上海滩最红的角儿？”

---

邱程乐裹着毯子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脑子还是懵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从那个女人从地底钻出来，到警察赶到现场，前后不过四十分钟。接警的是附近的派出所民警，一开始以为是工地出了安全事故，到了现场才发现情况不对。一个女人，穿着破烂的旗袍，从地底下爬出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现场的人七嘴八舌，有说挖到古墓的，有说是盗墓贼的，还有说是什么行为艺术的。最后还是带队的民警老周有经验，先把人带回了所里，登记身份，搞清楚情况再说。

可问题是，那个女人什么证件都没有。

“姓名？”

“邱莹莹。”

“哪个莹？”

“晶莹的莹。”

“年龄？”

女人——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她摇了摇头，说：“记不清了。”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民警给的制服外套。她那件破烂的旗袍已经在来的路上换下来了，现在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运动服，袖子长了一大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她的头发也简单梳了一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那双眼睛——

老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那不是美瞳。那是一种从虹膜深处透出来的青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绿色纹路，像是某种罕见的虹膜异色症。

他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洋洋的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

“籍贯？”

“上海。”

“身份证号记得吗？”

邱莹莹想了想，问：“什么是身份证？”

老周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邱程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人真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真的，”邱程乐一脸无辜，“我们就是正常施工，挖到一块青石板，撬开以后她就从里面钻出来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工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我不知道，但她的力气可大了，刚才两个人架着她走，她轻轻一挣就把人甩开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情况确实棘手。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从地底下出现，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精神异常的表现，就是看起来——完全不理解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

“先采集一下指纹和生物信息吧，看看能不能在数据库里匹配上。”老周做了决定。

但采集指纹的过程异常困难。

邱莹莹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手指头按在玻璃板上。她好奇地看着那个指纹采集器，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来，表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这东西会咬人。”她说，语气很笃定。

“不会的，它就是照个相。”老周耐心解释。

邱莹莹盯着指纹采集器看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把手指按上去。

屏幕闪了一下。

显示出来的是一片模糊的图案，像是指纹，但又完全看不清纹路。技术人员调整了几次参数，结果都一样。

“她的指纹磨损得很厉害，”技术人员低声对老周说，“像是常年干粗活的。而且——你看这里。”

他放大图像。模糊的纹路之间，隐约可见一些线状的图案，像是极细的丝线缠绕在指纹之上。

“这是什么？”老周皱眉。

“不知道，没见过。像是某种纹身？但这个位置，怎么可能纹得上去？”

折腾了半天，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登记上。

最后老周没办法，只好先把邱莹莹安顿在所里的休息室，然后叫人去查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记录。

这一查就是两个小时。

邱程乐本来可以走的。该做的笔录都做了，他是目击者兼当事人，留下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离开。但他没有走。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

那个女人——邱莹莹——时不时期看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求助，也不是依赖，而是像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眼神，仿佛她和邱程乐之间存在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联系。

“你留下。”她对邱程乐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

邱程乐想说凭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走了，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是一种直觉，说不上来由。他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好，逢赌必输，抽奖永远抽到“谢谢参与”。但这次不一样。从那个女人碰了他手背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不是伤痕，也不是勒痕。像是某种胎记，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绕着脉搏走了一圈。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邱程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那根线的形状，像极了一根缠绕的藤。

傍晚六点多，老周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表情复杂。

“你认识她吗？”老周开门见山地问邱程乐。

“不认识。”

“你家里人认识她吗？”

“应该也不认识吧。”邱程乐犹豫了一下，“怎么了？”

老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他说今天下午查遍了所有失踪人口数据库，公安的、民政的、甚至连一些民间的寻人组织都问过了，没有任何匹配的记录。而且技术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从她身上提取的生物样本，DNA序列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什么叫不太一样？”邱程乐的心提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老周的表情像是在纠结措辞，“技术员说她身上提取到的细胞样本，活性高得离谱，在常温下放了两小时不但没有失活，反而还在分裂增殖。而且细胞的内部结构——他说有一种类似于植物细胞壁的结构，但又和正常的植物细胞完全不同。总之，这个东西不是人。”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老周自己的脸色都变了变。

“那她是什么？”邱程乐的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老周摇了摇头，“但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一会儿会有专门的人来接她走。我叫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不要往外说。”

邱程乐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往外说，说出去谁信啊？

这时候，休息室的门开了。

邱莹莹走了出来。

她换掉了那身运动服，穿回了自己的旗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件原本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旗袍，此刻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沾过泥土。月白色的缎面上，隐约可见一些青色的暗纹，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盘成了一个精巧的发髻，斜斜地别在脑后。她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支发簪——仔细看，那是一截细细的青色藤条，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花瓣晶莹，像是玉石雕成。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个瞬间，她看起来不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不明生物，而是某个民国画报里走下来的名媛。

邱程乐愣住了。

老周也愣住了。

邱莹莹的目光越过老周，落在邱程乐身上。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径直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邱程乐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款式很老，但保养得极好，鞋面上缀着几颗珍珠。

她走到邱程乐面前，停下脚步。

“我饿了。”她说。

邱程乐张了张嘴，大脑还在宕机。

“我饿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带我去吃好吃的。”

老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邱程乐回过神来，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邱莹莹，最后憋出一句：“你想吃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生动的、近乎孩子气的光。

“蛋糕。甜的。”

她补充道：“要最甜的那种。”

---

二十分钟后，邱程乐坐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家连锁甜品店里，看着对面的女人吃完了第三个提拉米苏。

甜品店的服务员们躲在柜台后面窃窃私语。这不怪她们，实在是眼前的场景太过奇幻。一个穿着民国旗袍的女人，梳着复古的发髻，鬓边还别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坐在充满现代简约风格的甜品店里，用叉子优雅而迅速地消灭着眼前的蛋糕。

她的吃相很文雅。背挺得笔直，手腕轻抬，每一次叉子落下都精准而从容。但速度极快。一个六寸的提拉米苏，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边缘的可可粉都用手指抹起来舔掉了。

邱程乐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一口没动。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首先，这个女人的年龄。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青石板，那棵枯藤看起来有百年以上，如果她真的是从那时候就在地下的——

其次，她到底是什么。老周说了，她的细胞结构和正常人不一样。植物细胞壁。正常人的细胞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再者，为什么是她找上他？那句“你的血里有同源的气息”是什么意思？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突然出现的红线——

“这个，不好吃。”

邱莹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正对着第四个蛋糕——一块草莓慕斯——皱眉头。她放下了叉子，表情带着几分嫌弃。

“太酸了。”她说，“不要草莓。”

邱程乐无奈地看着她。四个蛋糕了，除了那个草莓慕斯被她嫌弃，其他三个都吃得很干净。这个女人的食量和她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

“你吃饱了吗？”他试探着问。

邱莹莹想了想，点点头：“暂且够了。”

暂且。

邱程乐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四个蛋糕的价格，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余额。还行，今天刚发工资，勉强撑得住。

“那我们谈谈正事吧。”邱程乐坐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理智，“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块青石板底下？”

邱莹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优雅地呷了一口。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整齐而干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很难想象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还沾满泥土。

“我叫邱莹莹。”她说，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带着特殊腔调的调子，“我是一棵藤。”

邱程乐等了等，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仿佛“我是一棵藤”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充分了。

“一棵藤？”邱程乐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你是植物？”

“藤妖。”她纠正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我是上海人”一样自然，“修炼成形的藤妖。你们凡人看不出来，倒也不奇怪。”

邱程乐沉默了。

他想起了手腕上的红线，想起了她虹膜里透出的青色，想起了老周说的“植物细胞壁”。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妖怪什么的，那不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但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切——从她出现的方式，到她身上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你刚才说我的血里有同源的气息，那是什么意思？”他问。

邱莹莹放下杯子，那双青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字面的意思。你的血脉里有藤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如果不是你流血，再过一百年我也醒不过来。”

“可是我是人。”邱程乐说，“普通的人。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我祖上三代都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他听奶奶说过，他们家祖上曾经阔过。在民国的时候，他家太爷爷在上海开过一家绸缎庄，生意做得很大，和当时上海滩的很多名流都有来往。后来不知道怎么败落了，到了爷爷那一辈，就成了普通的工人家庭。

奶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好像有什么事情她没有讲完。小时候的邱程乐没有追问，长大后也没有再想过这件事。

“你想起来了。”邱莹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邱程乐说，“我太爷爷——我不知道他和你有没有关系。但我奶奶说，他以前在上海开绸缎庄。”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绸缎庄。”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是做衣服的铺子吗？”

“算是吧。”

“你的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邱景和。”邱程乐想了想才记起这个名字。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在族谱上看到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起了变化。先是怔忡，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波动。像是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那张一直保持着淡然与笃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友善的笑。邱程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一种猎人找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邱景和。”她慢慢念出这三个字，语调轻而缓，像羽毛划过皮肤，“原来如此。你是他的后人。”

邱程乐觉得气氛不对。

“你认识我太爷爷？”

“认识。”邱莹莹重新端起柠檬水，垂着眼睫，看不清表情，“当然认识。他欠我的东西，到今天已经一百年了。”

邱程乐的心沉了下去。

“他欠你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邱程乐。甜品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她青色的瞳孔里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带我去买衣服。”她说，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啊？”

“这件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太旧了。我要新的。要好看的。”

邱程乐觉得自己彻底跟不上她的思路了。前一句还在说他太爷爷欠她东西，下一句就变成了买衣服。

“那你刚才说我太爷爷——”

“不急。”邱莹莹打断了他。她弯腰凑近邱程乐，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像是春雨过后的泥土，又像是什么不知名的花香。

“既然你唤醒了，”她说，“你就是我的藤架。你跑不掉的。”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邱程乐的手腕，正是那道红线所在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像是被电了一下。

“祖上欠的债，该还了。”

她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皱着眉头催促：“快点，我要买衣服。”

邱程乐坐在位子上，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那个站在甜品店门口、穿着月白色旗袍、仿佛从一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女人。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非常非常不详。

但他还是站起来，结了账，跟了出去。

他别无选择。

---

商场是现代都市最典型的产物。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无处不在的电子屏幕，播放着各种广告和流行音乐。

邱莹莹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着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表情凝重。

“这是什么？”她指着旋转门问。

“门。”

“我知道是门。它为什么会自己转？”

“因为它是旋转门。”邱程乐走过去，示范了一下怎么进去。邱莹莹盯着他看了整个流程，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好奇，然后变成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走进旋转门，转了一圈，出来。然后又进去，又转了一圈。再出来。再进去。

“别玩了。”邱程乐拉住她，“你是来买衣服的。”

邱莹莹不情不愿地被拽离了旋转门。走进商场内部后，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更多的奇妙事物吸引。

首先是扶梯。她站在扶梯口，看着脚下的台阶一节一节地冒出来，然后消失在地板里，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法。她蹲下来摸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楼梯是自己长的。”

然后是橱窗里的模特。她站在一个女装品牌的橱窗前，盯着里面的塑料模特看了很久。邱程乐一开始以为她在看衣服，后来发现她是在看模特的脸。

“这个人为什么不动？”她问。

“因为它是假的。塑料做的。”

“假的？”她凑近玻璃，用指尖敲了敲，确认了里面那个“人”确实没有生命气息，这才松了口气，“做得挺像的。”

接下来是电梯。这个比扶梯更难解释。当电梯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抓住邱程乐的胳膊。

“墙裂开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紧张。

“那是电梯，里面是空的，人可以站进去，它会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她盯着电梯看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松开邱程乐的胳膊，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关闭。

三秒后，电梯门又开了。她站在里面，表情惊讶。

“它动了。”她说。

“嗯。”

“往上面动了。”

“对。”

“可是我没有让它动。”

邱程乐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电梯的自动控制系统，只好说：“它自己会动。”

这个解释显然让邱莹莹想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邱程乐无语的话：“和你家的楼梯一样蠢。”

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女装区。

这里是商场三层，全是女装品牌。邱莹莹从电梯里出来，环顾四周，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她开始逛店。

邱程乐本来以为她会无从下手——毕竟一百年前的女人，面对现代时装应该会不知所措才对。但他完全想错了。邱莹莹逛起街来，精准得像个经验丰富的买手。

她走进第一家店，花了不到两分钟扫了一遍货架，然后抽出了三件衣服。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条修身的深蓝牛仔裤。

“试衣间在哪里？”她问店员。

店员愣了愣，指了指后面的试衣间。邱莹莹抱着衣服走进去，两分钟后出来。

邱程乐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她白皙匀称的小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暴露，又能显出锁骨的优美线条。她的腰极细，裙子的收腰设计让这个优势展露无遗。

她把头发放下来了，青丝如瀑，披散在肩头。旗袍的复古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艳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好看吗？”她问邱程乐。

邱程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邱莹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对店员说：“这件要了。还有这两件。”

她进试衣间换了一身。黑色高领毛衣配深蓝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她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鬓边那朵小白花换到了耳后。这次看起来不再是冷艳，而是一种利落的、带英气的美。

“这件也好看，”邱程乐实话实说。

邱莹莹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皱起了眉头。

“可是我没有钱。”她说。

这个问题邱程乐早就想到了。他看着邱莹莹试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心理建设——今天的消费注定要记在他头上了。

“我付。”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邱莹莹转头看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会给我买吗？”

“不然呢？你总不能穿着那件破旗袍到处跑吧。”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之前在甜品店那种带着危险的、猎人般的笑，而是一个单纯的、因为得到了礼物而开心的笑。那个笑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青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春水化冻。

“你比你太爷爷大方。”她说。

邱程乐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接下来又逛了四家店。邱莹莹的效率高得惊人，每进一家店，她只用扫一眼就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款式。她的审美很好，选的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都像是量身定做。而且她似乎对各种风格都有天然的把控力，从职场女强人到街头休闲，从甜美的碎花裙到冷艳的黑色套装，她都能驾驭得游刃有余。

唯一的插曲发生在美妆区。

邱莹莹路过一个口红专柜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专柜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了一支口红。

那是一支正红色的口红，膏体饱满，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她拧开口红，凑近闻了闻，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这是什么？”她问柜姐。

“这是我们品牌最新的丝绒系列，色号是——”

“不是问色号。”邱莹莹打断了她，“我是问，这个东西，它比胭脂好用吗？”

柜姐愣了愣，大概没见过有人这么问的。她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口红，用起来比胭脂方便多了，涂上去很均匀，而且不容易掉色。”

邱莹莹拿起试用品，在手背上画了一道。红色的痕迹鲜艳欲滴。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邱程乐。

“我要这个。”她说。

邱程乐已经放弃了挣扎。他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每种颜色都要。”她补充道。

邱程乐差点把手机扔了。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个色号吗？”

邱莹莹扫了一眼口红展柜，大略有五六十支试色管整齐排列在灯光下。她的目光从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上掠过，最后落回了手里那支正红色。

“那就先买这个。”她做出了让步。

最后，在她挑完衣服、买完口红、试了六双鞋子并最终选定三双之后，邱程乐的信用卡已经刷掉了小两万。

他推着购物车走出商场的时候，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邱莹莹走在他旁边，换上了新买的衣服——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嘴上涂了新买的那支正红色口红。

即使在深秋的夜晚，她走在街上依然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路过的行人纷纷回头看她，有人甚至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邱莹莹对此毫不在意。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那是邱程乐在甜品店给她画的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他家的位置。

“你家离这里不远。”她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藤能感知距离。”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青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在这个城市下面，到处都是根。树的根，草的根。它们告诉我方向。”

邱程乐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要去我家？”

“当然。”邱莹莹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藤架，我当然要和你住在一起。”

“不行！”邱程乐脱口而出。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

“为什么不行？”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被藤蔓裹着，柔软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因为我——我那个公寓很小的！就一个房间一张床！你去了我睡哪？”

“你睡地上。”

“——”

邱程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抗议，但邱莹莹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认命地推着购物车追了上去。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邱程乐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但他总觉得，身边这个女人的体温比夜风更冷。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头猛地转向一侧，目光直直地投向街道尽头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层写字楼，楼体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某家企业的广告。

邱程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注意到邱莹莹的表情变了。

在商场里试衣服时的笑容消失了，吃蛋糕时的那种孩子气的满足也消失了。此刻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邱程乐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冰冷。

是彻骨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冰冷。

她盯着那栋大楼，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邱程乐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他看到她握着购物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隐约有青色的纹路浮现，像是藤蔓在皮肤底下游走。

“你怎么了？”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栋大楼看了很久。LED屏幕上滚动的广告换了一轮又一轮，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但邱程乐还是听清了。

“找到你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LED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旁边配有文字，像是在介绍什么商界人物。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保养得极好，穿着职业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而精准，是那种典型的成功女性形象。

屏幕下方的文字滚动着：“……集团董事长……”

后面还有一个名字，邱程乐没看清。

但那个名字不重要了。

因为邱莹莹已经收回了目光。她转过身，重新朝邱程乐家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今晚先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天开始，帮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教我认字。现在的字，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件，帮我查一个人。”

“第三件——”

她偏过头，看了邱程乐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青色的瞳孔里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影。

“帮我杀一个人。”

邱程乐手里的购物袋掉了。

里面的衣服散落了一地，一双新买的高跟鞋滚到了马路牙子上。

邱莹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双高跟鞋，仔细擦了擦鞋面上的灰。然后她直起身，把鞋子塞回邱程乐手里。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骗你的，”她说，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是两件。”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纤细而挺拔，像一株在夜色中独自生长的青藤。

邱程乐站在原地，抱着散落的购物袋，感觉自己的下半辈子，大概已经在今晚被彻底颠覆了。

手腕上的那道红线，忽然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去，红线周围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血管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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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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