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二十四章 临盆
邱莹莹发动的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从清晨开始,京城就飘着细密的雪粒子,不像除夕那场鹅毛大雪那般温柔,而是带着凛冽的北风,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一路小跑,护城河的水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远远望去像一面蒙了白布的铜镜。沈惊鸿前一天号脉时就察觉了脉象的变化——尺脉转沉,这是胎儿入盆的征兆。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产房的布置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所有需要用到的药材按顺序码在药柜最顺手的位置,将银针在酒精里泡了又泡,又把师父留下的那本接产医案翻到难产急症那一章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了。但当真的事到临头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紧张——不是那种手足无措的紧张,而是一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高度戒备的紧张。
事情是从午后开始的。邱莹莹坐在书房里看北境刚送来的冬季防务简报,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皱了皱眉。她没说话,只是把公文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陆星辰端着刚炖好的当归鸡汤站在书房门口,正好看到了她扶桌沿的动作和额头上那层细汗。他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热汤溅在手指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就往药房跑,脚步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公子!沈公子!”他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开,把廊下打盹的老猫吓得窜上了房梁。
沈惊鸿正在给沈寒舟讲新配的安胎方,听到陆星辰的喊声,手里的药方往师兄手里一塞,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和陆星辰一前一后冲进书房时,邱莹莹还站在书案前,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按在腰后,呼吸平稳而深沉,和她在北境战场上调节气息的方式一模一样——用腹式呼吸来分散疼痛,这是在战场上挨了箭伤之后养成的习惯。
“羊水还没破。阵痛间隔大约一炷香,还处于初产阶段。”她看着沈惊鸿急匆匆地冲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军情,“不用急。离真正的生产至少还有好几个时辰。”
沈惊鸿没有理会她那副“我很冷静”的样子。他直接拉过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寸口脉,眼睛微微眯起,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下脉象的细微变化。脉象果然和昨天截然不同——滑脉转沉,胎头已入盆,产道正在扩张,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产程推进。他放下手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沉稳语调开始部署。
“从现在起,所有人按分工行动。不要慌,不要乱,每一步都按之前演练的来。”他转向陆星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条理异常清晰,“陆星辰,去烧热水。大锅烧,越多越好。产房里的炭盆要提前点起来,室内温度要保持比平时高半档——不要太热,太热会让人出汗虚脱。然后把你之前准备的那些干净棉布、剪刀、扎脐带的棉线全部用开水煮一遍,煮完晾在干净的白布上,任何人不要用手碰。剪刀煮之前先用酒精擦一遍。”
陆星辰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但他的手很稳——这是三年揉面练出来的稳定,面团不会因为你紧张就自己变光滑,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用稳定的手去完成。他跑到厨房时,母妃已经在那里了。林妃看到儿子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从灶台下面搬出最大号的那口铁锅,开始往里面舀水。这口锅平时是用来煮善粥棚的杂粮粥的,一次能装三大桶水,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她在南越王宫里见过好几次嫔妃生产,虽然她自己只生过一次,但她知道该准备什么。她比儿子更镇定,但母子俩的眼神在灶火前交汇时,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共同的紧张和期待。
沈惊鸿转向谢清晏——谢清晏刚才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握着那支批公文的朱砂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自己浑然不觉。他在书房里听到陆星辰的喊声时,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第二反应是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这辈子处理过无数情报危机,在朝堂上面对过最凶险的政治博弈,在段崇的铜面具前都没有失过态。但此刻他站在回廊下,手里握着一支干掉的朱砂笔,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情报技能在这一刻都派不上用场。
“谢清晏,你去把府门关上。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派人通知赵铁柱——让他把城北营地的军务交给副将,立刻进城。另外派人进宫给太后和陛下报信——就说产程已经开始,但一切正常,让他们不必担心,也不必派人来。太后那边要特别说明:沈大夫全程守着,脉象平稳,请她老人家放心。措辞要沉稳,不要让宫里人觉得我们在慌乱。”
谢清晏点头,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府门口时,周管家已经在那里了——老管家在将军府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老将军的葬礼,经历过邱莹莹第一次出征,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这会儿倒是比谁都镇定。他一手拿着门闩,一手拿着谢清晏平时用的那本通讯名录,已经把需要通知的人员名单都排好了顺序。谢清晏接过通讯名录,用朱砂笔在几个关键名字上做了标记,然后把笔递给周管家。
“宫里和营地那边我亲自写信。其他府邸的通报你来安排——措辞统一,不要渲染,不要夸大,就说将军产程开始,一切顺利。”
沈惊鸿转向师兄沈寒舟。沈寒舟已经从药房里出来了,拄着那根桑木拐杖,手里提着沈惊鸿的药箱。他在段崇的地下密室里被迫钻研了六年人体经络和药性互作用,对人体在极端状态下的生理反应比大多数太医院的老御医都更了解。
“师兄,你在产房外坐镇。所有应急方案都在我药柜第三层抽屉里,按编号排好了——一号是止血方,二号是固气方,三号是回阳救逆方。如果出现任何意外,你按编号取药,我来说你怎么配。你的手以前被锁得太久,针法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直接施针,但你的判断力比我差不到哪里去。另外——如果万一需要你下针,用我的银针,针囊在我药箱第二层。”
沈寒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走到产房门口的那把竹椅上坐下。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被北风吹得枝条乱晃的老杏树,心里默默地想——师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师父当年说过:“寒舟,你师弟将来一定比你强,因为他比你更敢下针。”当时他不太服气,觉得自己比师弟年长好几岁,经验更丰富,怎么就不如他了?现在他坐在产房门口,听着师弟在产房里布置所有应急方案的声音——那声音和他以前在师门里听到的那个调皮的、爱跟他斗嘴的、偷吃馄饨摔碎了碗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小师弟完全不同。那是一个能扛事的大夫,一个能守护两条生命的成熟医师。
陆星辰在厨房里烧水。他把火烧得极旺,灶膛里的火焰几乎要舔到锅沿,但他不敢离开灶台半步,每隔一会儿就往锅里加几瓢冷水,保证热水随时供应得上。他的手指被蒸汽烫了好几个红印,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起泡了,但他只是把手放在冷水里浸一下,甩甩水又继续添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又紧张又期待的情绪。这种感觉比在南越驿馆被杀手堵在楼梯间时更强烈,比在秋猎金殿上被陛下喊名字时更复杂。他突然很想哭,但他拼命忍住了。他说过不哭了,将军现在需要他,他不能哭。
“水烧好了!”他端着一大盆热水走进产房。
产房里温暖如春。沈惊鸿提前让人把炭盆点了起来,炭火用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他接过热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用手指试了一下水温——偏高了一点,他往里面兑了半瓢凉水,又试了一次,刚刚好。他的手也在发抖,只是他把发抖藏在了一个个精准的动作里——试水温、铺棉布、摆银针、调药碗。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一台精密的手术。但陆星辰看到了——沈惊鸿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时,针尖在空气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他稳住了。
邱莹莹躺在床上。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因为阵痛的间歇性收缩而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喊痛,没有**,只是闭着眼睛,用平稳深沉的腹式呼吸调节着每一次宫缩带来的剧痛。这是她在战场上挨箭伤时学会的本事——把疼痛当成一个可以管理的对手,而不是一个无法控制的敌人。箭伤撕裂肌肉的痛,刀伤切开皮肤的痛,骨折时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痛——她都忍过。但这次的痛和那些都不一样。这次的痛不是被敌人所伤,而是她自己的身体在为两个新生命打开通道。
两个新生命。她想起父亲在雁门关城楼上说的那句话——“邱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马上。”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悲壮,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另一个意思——父亲说的不是死,是活。是活着把血脉传下去,是活着看到下一代人站在这座城楼上继续挥舞邱家帅旗,是活着回到后花园那棵杏树下吃一碗儿媳妇做的阳春面。她现在就要活到那一刻——活到听见两个孩子的哭声。
“将军,咬着这个。”沈惊鸿把一块干净的棉布卷好递到她嘴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宫口还没开全,现在还不能用力。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个节奏。阵痛来了不要对抗,顺着它的节奏来,想象你的身体是一道门,孩子在推门,你越放松,门开得越快。”
邱莹莹咬住棉布卷,点了点头。沈惊鸿在床边坐下,又开始号脉,手指搭在她左手寸口脉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脉象的变化。阵痛间歇时脉象平稳有力,阵痛发作时脉象急转数滑——这是正常的产程脉象,宫口正在逐渐扩张。他用袖子轻轻擦去邱莹莹额头上的汗,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兵器。
产房外,谢清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通讯部署。他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握着那支已经干了的朱砂笔。他在这个家里一向是最沉默的,但今天他的沉默和往常不同——往常他的沉默是情报头子的冷静观察,今天他的沉默是一个男人在本能地压抑焦虑。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雪,又走回椅子前坐下。最后他干脆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和沈寒舟一起坐在竹椅上。
沈寒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他那边推了推。谢清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但他没有皱眉。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产房门口,一个拄着拐杖沉默不语,一个握着朱砂笔坐立不安,听着产房里邱莹莹压抑的呼吸声和沈惊鸿低声的引导,谁都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赵铁柱从城北营地策马赶到。他今天穿着一身全副铠甲,甲片上的雪水还没擦干净,进府门时差点把周管家撞了个跟头。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产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北境特产——红枣、核桃、风干牛肉,还有一坛他珍藏了好几年的雁门关烧酒。他在产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面压抑的呼吸声,忽然把酒坛子往谢清晏怀里一塞,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这酒本来是想等小将军满月时喝的。算了,不吉利。先放你这儿。满月酒变成满月酒,再加一坛。”
他说完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廊柱上站定,盔甲的铁片在寒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扯着嗓门喊话,而是用一种罕见的安静姿态守在产房门口。他在北境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也从不求神拜佛——他说信神不如信刀——但此刻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跟他那个已经在九泉之下的老上司汇报:老将军,您孙女(或者孙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停了。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被周管家点亮,暖红的光映在残雪上。产房里的阵痛越来越密集,从一炷香一次缩短到了半盏茶一次,宫口终于开全了。沈惊鸿将银针在灯火上燎过,刺入邱莹莹虎口的合谷穴,轻轻捻转——这是帮助催产的穴位。他的手法极稳极准,指尖捻转银针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力道却比平时更沉。
“将军,可以开始用力了。深呼吸——吸气——屏住气——用力!对,就是这样!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深呼吸然后屏住气,把力量集中在下腹,不要憋在胸口——胸口憋着没用,要往下推。就像你在战场上推滚石堵隘口一样,把所有的力量往下推。用力时间不要太长,每次数到十就行——太长反而会消耗体力。”
邱莹莹咬紧棉布卷,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她按照沈惊鸿的指令用力——吸气、屏气、发力,每一次用力都像在推一块巨大的滚石。她的脸上全是汗,衣襟已经湿透了,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是那种属于沙场宿将的专注,即便在最剧烈的疼痛中也没有涣散。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节奏,把每一次宫缩都当成一次冲锋——发力就是出击,间歇就是收兵,沈惊鸿的口令就是战鼓。
陆星辰守在她身边,用温热的湿布不断擦去她脸上的汗。他擦得很轻很仔细,从额头到鬓角到下颌,每一寸都不遗漏。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只握了十四年刀的手,此刻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力道之大让他的指节几乎要被捏碎。但他没有缩手。再疼他也不会缩手。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将军,我在这里。”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声音会打扰她的节奏,但他相信她能从他的手上感觉到。
“看到头了!”沈惊鸿的声音骤然拔高,兴奋和紧张同时在他眼中炸开,“将军,再用一次力!最后一次!”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咬紧棉布卷,将所有剩余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这一推不像是推滚石,更像是她在雁门关城楼上推开那道被北狄骑兵撞得摇摇欲坠的城门——用尽全力,不留任何余地。然后一阵响亮的啼哭声穿透了产房的每一个角落。那声啼哭洪亮而有力,像北境春天第一声破冰的雷,将所有人的心都炸开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啼哭——稍弱一些,但同样清晰,像是姐姐的回音。两重啼哭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个响亮一个温软,将产房里压抑了大半天的空气彻底撕碎。
“是龙凤胎。”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低头看着襁褓中两个小小的生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先出来,女孩随后。两个孩子的皮肤都还带着初生的粉红色,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一句话——“惊鸿,你师兄是个好人,就是太固执。你别怪他。将来你成了大器,记得把师门的医术传下去。”他当时跪在师父床前哭得稀里哗啦,说“师父你别走”。现在他站在产房里,手里托着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传下去”不只是传医术——是传生命。他深吸一口气,将男孩和女孩分别用干净的棉布裹好。他的手法专业而轻柔——先擦干婴儿口鼻中的羊水,确认呼吸道通畅,再用脐带剪干净利落地处理好脐带残端,涂上止血药粉,用脐带卷包扎整齐。师兄在产房外听到啼哭声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师门里表示“平安”的暗号,是他们小时候跟师父上山采药时约定的信号。
沈惊鸿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邱莹莹身边。她偏过头,看着两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东西。男孩的哭声洪亮有力,女孩的哭声温柔绵长。她把手指轻轻放在男孩的小拳头上,那只小拳头紧紧攥住了她的食指,力道大得让她想起当年第一次握住刀柄时的感觉。然后她又把手指放在女孩的小拳头上,女孩的手指比她哥哥的更纤细,但握力同样坚定。
陆星辰跪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人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一次他没有忍——他不想忍了。他把脸埋在邱莹莹的手掌里,泣不成声。将军的手还是那么粗粝那么温热,和去年秋猎金殿上握着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那手现在同时握着他和两个孩子。
产房外,谢清晏听到啼哭声后坐回了竹椅上。他把那支干了的朱砂笔放在桌上,笔杆上的朱砂已经全部凝固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想,这支笔他不会再用了。从今往后他写的每一份简报都不再需要用朱砂标注——因为这个家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赵铁柱在他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廊柱,仰头望着夜空中开始飘落的细碎雪花,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用手背使劲揉了一下眼睛,说“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然后继续仰头看雪。产房门口的竹椅上,沈寒舟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他走进产房,看着师弟手中那两个正在啼哭的新生儿。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那是师父当年传给他的,针身上刻着师门最古老的云纹,比沈惊鸿用的银针更细更长。他把银针放在婴儿襁褓旁边,用他特有的缓慢而温和的语调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是师父的银针。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时候说,等你师弟接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把这根针放在孩子枕边。它能保佑孩子百病不侵。”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沈惊鸿,那双和师弟极其相似的桃花眼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在地下密室里被铁链锁了六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任何新生命的诞生——他每天对着墙上那只被白灰刷了三遍的雄鹰刻痕,觉得自己的生命早已被消耗殆尽。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亲手把师父的银针放在师弟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枕边。
“惊鸿,师父如果能看到今天,一定很开心。”
沈惊鸿接过那根银针,手指在针身上轻轻摩挲。针身上的云纹和师父手把手教他扎针时用过的那些银针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银针小心地放在两个婴儿的襁褓之间,让那根银针像一座微小的桥梁一样连接着师门的过去和这个家的未来。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给邱莹莹号脉。产后脉象平稳,气血虽然因产程消耗了大量体力而偏虚,但在他精心调理了大半年的底子上,恢复起来不是难事。他一边号脉一边在心里默默拟着产后调理的第一个方子——生化汤为主方,加当归补血,炮姜温经,炙甘草调和诸药。
林妃在厨房里炖鸡汤。她把老母鸡和当归、黄芪、红枣一起下锅,用小火慢慢熬。熬汤的时候,她用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汤,忽然想起陆星辰出生那天的场景——那天南越王宫也是冬天,没有雪,但下着冷雨。她一个人躺在偏殿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接生婆冷漠的脸和冰冷的剪刀。现在她的儿子正跪在产房里,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不会再让他的孩子经历他小时候那种孤独——因为这个孩子从出生的第一秒起,就被满满的爱包围着。
周管家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雪后初晴的夜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些被踩得凌乱的脚印上。他在将军府当了三十年管家,从老将军在世时就站在这个门廊下,看过大小姐出生,看过夫人去世,看过老将军战死,看过大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座空宅,看过她从北境回来时身上的铠甲还没卸下就在正厅里批阅军务到深夜。今天他看到了第四代人。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去厨房帮林妃端鸡汤。进厨房前,他从灶台上摸了一把干面,往正厅牌位前的老香炉里添了三炷香——一炷给老将军,一炷给夫人,一炷给那个没能活着看到今天的人。
邱莹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两个已经停止啼哭、正在安静地打量这个新世界的婴儿。她的手臂还有些发软,但她抱得很稳——抱孩子和抱刀不一样,但这份沉甸甸的分量比任何刀都更让她觉得踏实。她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三十,她在雁门关城楼上和耶律洪签完协议后,骑着乌骓马往回赶。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穿过云层裂缝照在雪原上,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银白色。她在马背上吃着陆星辰给她带的那包蒸饺,饺子虽然已经凉了,但馅还是鲜的。她想,等打完仗就回家,家里有三个人在等她。现在她不仅回家了,还多了两个人。
产房外,沈惊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走进来。他把鸡汤放在床头矮几上,然后用一种罕见的温和语气对邱莹莹说:“产后第一碗汤,必须我端给你。这是我的规矩——以后每一次生产,不管生多少个,第一碗汤都由大夫亲自端。这个规矩从我接生第一个孩子开始立。”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但眼眶里有一丝极淡的水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谢清晏也走进来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男孩正在攥着邱莹莹的食指,女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铜质护身符——和他去年入蜀前送给邱莹莹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刻着一个“晏”字,背面刻着“平安归来”。他给每个孩子的襁褓里各放了一枚。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小时候我娘给我的。她说是她出嫁时她娘给她的。现在我把它给这两个孩子。不求他们将来当将军当丞相——只求他们平安长大。以后不管去到哪里,记得回家。”
陆星辰从厨房里端来了鸡汤。汤是他熬的,用林妃炖的鸡汤做汤底,下面铺了他亲手擀的阳春面。他说过,将军回来时要吃他做的面——去年除夕她说想吃臊子面,他在厨房里揉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面。现在她在产房里刚生完孩子,他要让她吃第一口面。鸡汤面,不放盐,只放几片当归和几颗红枣。
“将军,面好了。以后每天早上,我还给你做面。”
邱莹莹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箸面,慢慢地吃了一口。面条筋道,鸡汤浓白,和她吃过的每一碗陆星辰做的面一样暖。她低头看着怀里两个熟睡的婴儿,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最后一页写的那五个字——“吾家即吾国。”她在北境守了十四年国门,在朝堂上顶住了无数弹劾和阴谋,在蜀中密林里追捕了前朝余党,在雁门关城楼上逼退了北狄铁骑。她做了这么多事,但父亲说的“家”与“国”这三个字,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完整地被她握在掌心里。
第二天一早,陛下和太后的贺礼同时到了。陛下的贺礼是一面免死金牌——和之前赏给孩子的第一面免死金牌一模一样。按祖制,免死金牌只能赐给立下不世之功的勋贵,但陛下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邱莹莹给朕生了两个北境接班人是双倍的不世之功,就该赐双倍的免死金牌。朕不但要赐,还要亲自在朝会上宣布:这两面金牌,男孩一面,女孩一面。将来不管犯了什么错,朕都饶他们一次。”太后的贺礼是一对红玛瑙石榴——和去年赐给邱莹莹那对一模一样。石榴多子,寓意不言自明。附带的懿旨只有短短一句话——“莹莹,你做到了。”不是“你完成了任务”,不是“你终于生了”,是“你做到了”。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经历过三代帝王的老太后,对一个年轻将军最深的理解——她知道这一年之期对邱莹莹来说不是圣旨的催促,是她自己和命运的博弈。她做到了——不是为了完成任何人的期望,而是为了她自己。
沈惊鸿在药房里整理医案。他把这几个月来所有关于邱莹莹孕产的记录——从第一次号出孕脉到今天的产后脉象——全部用工整的字迹抄录成册。第一册是养胎篇,第二册是安胎方剂篇,第三册是临产应急篇,第四册是产后调理篇。这套医案他准备让谢清晏帮忙刊印,送一份给太医院,一份给北境军医营,一份留给府里存档。在扉页上他写了这样一段话——“孕产之道,本乎自然。母体强健则胎儿易长,心神安定则产程顺利。此案所录,非独医理,更重在人情。所谓安胎,安的不只是胎,更是人心。人心安,则胎自安。”写完后他把医案放在药房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给师兄熬今天的新药。师兄的膝盖比去年好多了,拄着拐杖已经能在府里走上一整圈不觉得累。他打算立春后给师兄换最后一个调理方,把神经修复的药量再减一半,让师兄的身体慢慢回归自我恢复的轨道。
谢清晏在书房里整理朝中贺礼的清单。这份清单比他预想的更厚——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几乎都送了贺礼,连曾经联名弹劾过邱莹莹的那些言官也都送了,而且送的规格比其他官员更高,仿佛要把当年弹劾的亏欠用礼物的重量来弥补。李崇文送了一整套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选的,附信只有一句话——“给孩子们将来读书用。”他儿子李明远也送了礼——一本他自己抄写的《三字经》,用的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谢清晏把这份贺礼清单附在今天的简报后面,又在简报最后写了一行字——“朝中舆论:一致贺喜。弹劾派已全部转向支持。北境防线换防顺利,耶律洪无异常动向。”写完简报,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被积雪覆盖的老杏树。春天来时,这棵树又会开满粉白的花,落满整个后花园。
陆星辰在厨房里揉面。今天他揉了两大团面,比平时翻了一倍,因为他要给全家做一顿庆祝的饺子。饺子馅用了两种——一种是猪肉白菜的,是给所有人吃的;另一种是专门给邱莹莹包的产后调理饺子,馅里加了剁碎的鲜虾仁、菠菜泥和鸡肉,皮擀得更薄更软,汤底换成了浓白的鲫鱼汤。他捏饺子时,每一个都掐了十八个褶,比平时更加用心。他的母妃在灶台对面帮忙擀皮,母子俩配合默契。林妃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第一次学做面,揉的面条断成了好几截,急得直哭。现在你做的面条不会断了,你的人生也不会了。”陆星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母妃。母妃的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的气色比他刚从冷宫接她回来时好了太多。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捏饺子,嘴角翘得老高。
这天晚上,将军府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饺子。邱莹莹坐月子不能下床,大家就把桌子搬到了产房外间。沈惊鸿说产后三天可以在床边坐一会儿,但时间不能太长,一炷香为限。两个孩子安静地睡在床边的摇篮里,摇篮是赵铁柱用北境特有的白桦木亲手做的,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邱”字,一左一右,字迹比他送给孩子的小木马上的更丑了几分,但每一个看到这个摇篮的人都不会在意字迹的美丑。赵铁柱坐在正厅里吃着饺子,眼睛却一直往产房方向瞟,他已经计划好了两个小将军的完整培养方案——从骑射到兵法,从读舆图到辨风向。陆星辰说孩子才出生一天,赵将军你急什么。赵铁柱说“培养小将军要从第一天开始,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沈惊鸿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说的培养方案第一条就违反了婴幼儿养护的基本常识——新生儿不能骑马”。赵铁柱说“我先把方案写好,等他们满月了再用”。满桌的人都笑了。邱莹莹在产房里听到外面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她靠在床头,看着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婴儿,然后拿起沈惊鸿刚送来的一碗药汤喝了一口,苦中带甘。
后记:春去秋来,那棵老杏树又开花了,两个孩子会叫娘了,会在后花园里追蝴蝶了。陆星辰每天早上还是卯时不到就起来揉面,沈惊鸿每天早晚还是给邱莹莹号一次脉,谢清晏书房里的简报从每日一份变成了三日一份。将军府的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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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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