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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令被迫》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9103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57

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十六章 烟火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来得巧,从除夕午后开始纷纷扬扬地落,到了傍晚时分刚好停了。雪花将将军府的青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又将廊下的红灯笼染得格外鲜艳。那些红灯笼是天还没亮时周管家带着小厮们挂上去的,前前后后挂了三十六个,连后花园的桂花树上都系了几盏小灯,远远望去像一树橘色的星子。灯笼的红色光晕映在雪地上,将积雪染成了暖融融的粉色,整个将军府像是被罩在了一盏巨大的走马灯里。

厨房里热气蒸腾,白雾从敞开的窗户涌出去,将窗外的一枝腊梅熏得香雾缭绕。陆星辰从午时起就扎在灶台前,到现在已经站了三个多时辰。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枣红色棉袍,是母妃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衣襟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和母妃自己那件旧衣裳上的桂花一模一样。林妃说这颜色喜庆,过年就该穿红的。陆星辰不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在铜镜前照了好几遍,总觉得太扎眼,但母妃说不扎眼,好看。他信母妃。

灶台上摆满了他的作品——八宝鸭已经蒸了一个半时辰,鸭皮油亮发红,筷子轻轻一戳就能陷进去;清蒸鲈鱼的葱丝切得极细极匀,每一根都像头发丝,摆在鱼身上像一簇翠绿的菊花瓣;红烧蹄髈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冰糖和老抽的焦甜味弥漫了整个厨房。他正在做最后一道压轴菜——蟹粉狮子头。五花肉要手工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不能用绞的,绞的肉太细,做出来口感发柴。他剁肉剁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手腕酸得发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就用袖子蹭一下,继续剁。

“要我帮你吗?”沈惊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今天除夕,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绛红色的长衫,比平时那件红衣颜色更深,接近于酱色,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这一身行头是陆星辰的母妃硬拉着他换上的,说除夕穿旧衣服不吉利,逼着他把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翻了出来。

“你会剁肉吗?”陆星辰头也不抬。

“不会。但我可以学。”沈惊鸿走进厨房,把药碗放在灶台边,挽起袖子。他看了看陆星辰手里的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剁得极有节奏,刀刃与砧板碰撞出一连串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战鼓的鼓点。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诚实地评估了自己的能力上限,“算了。我帮你烧火。”

“火够旺了。你帮我把那盆荸荠削了——削皮,切成米粒大小的末。蟹粉狮子头里要放的,荸荠末能让肉丸更嫩,口感更松。你会削荸荠吗?”

“我是大夫。我连人的皮都能削,削个荸荠算什么。”沈惊鸿拿起小刀,对着那盆圆滚滚的荸荠发起了挑战。半刻钟后他削好了三个——每一个都被削成了奇怪的形状,荸荠的棱角被削得乱七八糟,大小不一,最大的那颗和最小的那颗差了至少三倍。陆星辰看着那三个被削得七零八落的荸荠,又看了看沈惊鸿手指上贴着的两片创口贴——那是他自己做的,用止血药粉和细棉布,手法倒是很专业,毕竟专业对口。两个伤口都在食指上,显然是在削荸荠时被刀划的。

“你去帮我剥蒜吧。剥蒜不用刀。”

“蒜在哪里?”

“灶台左边那个小竹篮里。”

沈惊鸿放下削得不成样子的荸荠,转身去剥蒜。蒜皮很干,剥起来沙沙作响。他剥着剥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叹什么。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师门里过的那些除夕。师兄沈寒舟会下厨做年夜饭——师兄的手艺不算好,但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师父每次都要吃三大块,吃完摸着肚子说“寒舟的红烧肉天下第一”。他和师兄在灶台前忙活,师父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偶尔探头进厨房问一句“好了没有”。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后来师兄失踪了,师父过世了,师门散了,除夕变成了一个人关在药房里捣药的普通夜晚。今年,师兄回来了。

正厅里,谢清晏和沈寒舟在下棋。

沈寒舟的身体比刚回京时好了很多。他不再需要轮椅,能自己扶着墙从厢房走到正厅——虽然走不快,走一段还要停下来喘口气,但至少不用沈惊鸿每天背着他进进出出了。他的脸颊也长了点肉,凹陷的眼窝没有以前那么吓人,原本枯瘦的手指也能稳稳地夹起棋子。今天他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棉袍,是谢清晏送的——谢清晏说这颜色衬他的气质,沈惊鸿在旁边说“你认识他才几天就知道他什么气质了”,谢清晏说“看棋风就知道”。沈寒舟的棋风很稳,每一步都想很久,落子时不急不缓,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几下才放下,像是在跟每一枚棋子商量。他在段崇的地下密室里被困了六年,下棋是他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思维活动——在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的时候,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盲下,自己在脑子里摆一盘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完一整盘再睡觉。

谢清晏的棋风一如既往地锐利,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地刺向对手最薄弱的位置。他今天没有穿月白长衫,换了一件靛蓝色的新袍子,袖口绣着暗纹云雷纹——那是丞相府送来的年礼。他父亲的管家昨天亲自送来了一箱年货和这身新衣裳,说老爷让公子除夕穿着。他依言穿上了,但在外面套了一件旧的青布棉马甲——那件马甲是去年冬天在书房熬夜时穿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但穿着它让他觉得自在。

两人下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的局势依然胶着。谢清晏攻得锋利,沈寒舟守得绵密。谢清晏在左角的黑子被沈寒舟的几颗白子悄悄围住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又往中腹落了一子。

“你刚才那一手,”沈寒舟指着棋盘上的一颗黑子,声音温和而缓慢,像是怕说快了会伤到听者的自尊,“应该先守角。角地是根基,根基不稳,中腹再多也没用。”

“我知道。”谢清晏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起,“但我赌你不会攻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棋风厚道。”谢清晏抬起头,目光从棋盘上移向沈寒舟的脸,“你在棋盘上从不赶尽杀绝。即便对手露出破绽,你也习惯给人家留一口气。这不是棋艺的问题,是你的性格。”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几颗被围而不杀的黑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谢清晏还是听到了。他听出了叹息里那层意思——一个善良的人被人利用善良做了坏事,比一开始就作恶的人更难原谅自己。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善于攻。”沈寒舟落下一颗白子,封住了谢清晏在黑棋大龙上的最后一个缺口。这一子落得果断,和他之前步步稳重的棋风完全不同。“但我可以学。”

谢清晏看着那颗白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棋盘上又落了一子,将棋局继续推进。窗外雪花又飘起来了,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雪碰到温热的灯笼纸时瞬间融化的声音。

林妃坐在正厅另一侧的暖榻上,膝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手里缝着一件还没完工的衣裳。她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不再像刚从冷宫出来时那样苍白如纸。沈惊鸿给她调理了一个多月,脾胃和气血都恢复了大半。她在缝的是一件给邱莹莹的过年新衣——藏青色的棉布面子,里面絮了新棉花,领口镶了一圈灰色的兔毛。兔毛是陆星辰托萧刃从北境带回来的——萧刃前几天回京述职,带了一整张北境灰兔皮,说是北境驻军过年时猎的,挑了最好的一张带给将军府的几位公子做冬衣。陆星辰把最好的那部分兔毛挑出来给了母妃,让她给将军做领子。剩下的边角料他也没浪费——缝了两副护耳,一副给了沈惊鸿,一副给了谢清晏。沈惊鸿收到护耳时说了句“我又不去北境”,然后第二天就戴上了。谢清晏什么都没说,只是当天晚上在书房里批阅卷宗时,陆星辰从门缝里看到他把护耳套在了耳朵上。

“林妃,您的针线真好。”谢清晏趁着沈寒舟思考下一步时抬头对暖榻方向说道,“将军一定会喜欢的。”

“哪里。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从前了。”林妃笑着推辞,手中的针线却没有停,银针在兔毛和棉布之间穿梭得又快又稳,“以前在南越王宫里,每年过年都给星辰做一套新衣裳。他小时候很挑颜色,大红的不要,说太艳了;大绿的也不要,说像青蛙。最好商量是靛蓝和月白。后来他去了大燕,三年没人给他做过衣裳。他信里说将军府什么都有,但我知道外面买的衣裳和自己娘亲手缝的衣裳是不一样的——针脚再密,也比不上心里的那股暖意。”

“娘……”陆星辰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耳朵尖又红了。他假装没听见,把饺子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弯腰把碗筷摆好。饺子是他今天早上专门包的,猪肉白菜虾仁的,每一个都掐了十八个褶。沈惊鸿那份没有放虾仁——他记得。

沈惊鸿从厨房里跟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蒜泥。蒜泥是他亲手捣的——捣蒜不用刀,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厨房里的正确位置。蒜泥捣得很细,加了香油和醋,用筷子搅成了稠稠的泥状。他把蒜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八宝鸭、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粉狮子头、凉拌三丝、糖醋排骨、素炒时蔬、还有满满两盘饺子——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种感觉的名字。叫过年。

沈寒舟从棋盘上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厅的窗户看向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将厨房里的人影投成一幅暖色调的剪影。他师弟的轮廓在窗纸上很清晰——那个当年只会捣乱从来不帮忙的少年,如今正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给一盘凉拌三丝撒芝麻,撒得桌面上到处都是,陆星辰在旁边急得跳脚。沈寒舟微微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看着棋盘,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沈寒舟落下一颗白子,“只是觉得,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师弟——他每年除夕是怎么过的。”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沈惊鸿是怎么过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前每年除夕是怎么过的。应该都是在丞相府,和他父亲坐在同一张饭桌上,面对满桌山珍海味,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他父亲会在饭桌上问他功课,问他朝中的动向,问他有没有结交什么有用的人。他回答“功课尚可”“朝中一切如常”“结交了几个同僚”,父子俩客客气气地吃完一顿饭,然后各自回书房。那叫过年吗?他想了想,觉得那只能叫“在除夕这天吃了一顿饭”。

天色暗下来了。将军府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满院的积雪映成暖色。院墙外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京城百姓的除夕惯例,天一黑就开始放,一直放到子时。先是一朵绿色的烟花在东边的天空炸开,然后是两朵红色的在西边跟着绽放,紧接着南边北边都跟着放了,满城烟火此起彼伏,将雪后的夜空染成了一幅绚烂的画卷。

邱莹莹还没回来。

陆星辰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院门,手里捏着那条擦手的布巾,布巾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沈惊鸿坐在正厅的暖榻边,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银针在烛光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转。谢清晏虽然在棋盘前坐得端正,但每一次院外传来马嘶声,他落子的手指都会微微顿一下,连沈寒舟都注意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将军说过,一个月之内一定回来。”陆星辰说,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刚好一个月。”沈惊鸿说。他把银针收回针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风里有烟火的气息,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他看着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绽放的烟花,忽然想起自己在北境过的那个除夕——那年除夕北狄骑兵趁守军过年时偷袭边境,他跟着邱莹莹在雪地里跑了整整一夜,从随军大夫变成了临时担架兵,往回抬了七个伤兵。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邱莹莹站在篝火旁吃冷馒头,雪花落在她肩头的旧伤上化成了水。他走过去给她披了一件毯子,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也冷”,然后掰了半个冷馒头给他。他们就在除夕夜里对着篝火啃冷馒头,听远处的伤兵在帐篷里哼北境的民歌。

“她说会回来就会回来。”谢清晏落下一子,“将军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但沈寒舟看到他把棋子落在了棋盘外——那颗黑子滚到了白子的棋罐里,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陆星辰忽然把布巾往灶台上一搁,走进厨房重新开火。他要做一道新的菜——将军说过想吃他做的面。葱花饼带到北境去了,蒸饺也带去了,但面条没法带。他擀面的手很用力,每一根面条都擀得筋道十足,汤底用鸡汤和火腿熬了小半个时辰,出锅时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他把面盛在海碗里,用一个大碗扣上保温,放在灶台最暖的位置。然后继续站在厨房门口望。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不是错觉,不是烟火炸开时的回响,是真真切切的马蹄声——乌骓马特有的沉重而有节奏的蹄声,那种声音他听了无数次,能在梦里分辨出来。陆星辰拔腿就往院门跑,沈惊鸿从窗前转身的速度比他给病人急救时还快,谢清晏霍然站起来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棋盘边缘,黑白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沈寒舟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棋子,弯腰一颗一颗地捡。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笑。他在笑是因为他看到谢清晏撞翻棋盘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在朝堂上八风不动的情报头子的表情,那是一个等了整整一个月终于等到了的人的表情。

邱莹莹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北境军中的玄色战袍,外罩一件落满了雪的黑色大氅。大氅肩膀上的雪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冰,在门廊灯笼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她的脸被北境的风雪吹得有些干裂,嘴唇上还有一道被寒风刮出的血口子,但精神极好,眉宇间带着战争结束后特有的松弛和明朗。赵铁柱在她身后替她牵着马,脸上挂着笑,正在跟周管家低声交代什么——大概是说将军连夜赶路没怎么吃东西,让厨房多备些热乎的。

“我回来了。”她说。

陆星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热了三次的面条。他张了张嘴,想说“将军辛苦了”,想说“面做好了”,想说“新衣裳母妃给您缝好了”,想说“葱花饼够不够吃”——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将军,面还热着。”

邱莹莹大步跨过门槛。她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在积雪上踩出一个深坑。她看了一眼陆星辰手里那碗面——面条筋道,汤头清澈,葱花碧绿,鸡蛋是溏心的。她看了一眼沈惊鸿手指上的创口贴和灶台上那碟被捣得极细的蒜泥。她看了一眼谢清晏膝盖上那一小片被棋盘撞红的皮肤和地上还没捡完的几颗黑白棋子。她看了一眼沈寒舟手里正捏着的一枚棋子——他捡棋子时一直微微笑着,仿佛这满地的狼藉是他今天见过的最好的棋局。

“都过来。吃饭。”

八仙桌被加宽了——陆星辰今天特意加了一块桌板,因为今年的除夕饭桌上多了两个人。林妃坐在陆星辰旁边,膝盖上还摊着那件刚完工的新衣,兔毛领子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银灰色光泽。沈寒舟坐在沈惊鸿旁边,师兄弟俩挨得很近,近到沈惊鸿夹菜时手肘会碰到师兄的胳膊,每次碰到他都会轻轻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沈寒舟每次都说“没关系”。周管家也被硬拉上了桌,他推辞了好几次说自己是下人不能坐主桌,被邱莹莹一句“你在我家当了三十年管家,你见过谁把你当下人?”给堵了回去。赵铁柱坐在最下首,他本来不敢坐,但陆星辰已经把凳子摆好了,还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邱莹莹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这满满一桌子菜和满满一桌子人。沈惊鸿正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份饺子里的香菜末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陆星辰看着那一排香菜末,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记得,所以沈惊鸿那份饺子根本就没放香菜,那一小碟香菜末是他故意放在桌上逗沈惊鸿的,沈惊鸿果然上当了。谢清晏给每个人倒了一圈酒,倒到沈寒舟时换成了茶,沈寒舟说“我身体不好不喝酒”,谢清晏说“我知道,所以给你倒的是茶”。沈寒舟看着杯子里淡青色的茶汤,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惊鸿筷子都停住了的话——“这是我在师门里喝到的最好的茶。”沈惊鸿盯着自己杯中的酒看了好几息才仰头一饮而尽。

“将军,北境那边怎么样了?”谢清晏放下酒壶,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耶律洪签了协议,退回阴山以北。雁门关外的草场全部收回。五年之内不会有大的战事。”邱莹莹夹了一个饺子,“明天早上去给陛下复命。但今晚不谈这些——今晚是除夕。吃完饭去院子里,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陆星辰眼睛一亮。

“吃完饭再说。”

饭后的院子里,赵铁柱正带着几个亲兵在摆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排成了长长一列,从院子这头延伸到那头,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引线从油纸里伸出来像一撮小辫子。

“这是北境带回来的礼花。”邱莹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沈惊鸿刚给她倒的热茶。茶是沈惊鸿亲手泡的,用的是他在药房里自配的驱寒茶,里面放了生姜、红枣和几味温补的药材,喝起来又甜又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北境将士们自己做的,用的是军中的火药配方,加了些东西让它炸出来带颜色。比京城街上卖的那些好看多了——京城的烟花颜色太素,北境的烟花是红的绿的蓝的都有,因为他们在火药里分别掺了铜粉、铁粉和硝石。”

赵铁柱用火折子点燃了第一根引线。引线烧得极快,嘶嘶作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然后那枚礼花在最高处炸开——红色的,漫天的红,像北境秋天的枫叶,又像沙场上被夕阳映红的战旗。然后是第二枚——绿色的,漫天的绿,像蜀中原始森林的树冠,又像林昭仪丝巾下褪去勒痕的皮肤。第三枚——金色的,漫天的金,像南越王宫的琉璃瓦,又像陆星辰那颗封印着古幻术的漆黑珠子被阳光穿透时内部流动的微光。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整个将军府的上空被染成了一个绚丽的大染缸,各色烟火此起彼伏,将雪后的夜空装点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陆星辰仰着头,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总爱哭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林妃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儿子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也更有力了。她转头看向廊下那个正在喝茶的将军,将军也正好看了过来。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妃微微颔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娘,您说什么?”陆星辰转过头。

“没什么。我说这烟花真好看。南越也放烟花,但没这么大这么亮。”林妃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擦掉了他眼角一滴还没被察觉的湿润。

沈惊鸿靠在廊柱上,烟花炸开的声响震得他耳朵有些嗡鸣。他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廊下的邱莹莹。她已经喝完了驱寒茶,正在跟谢清晏低声交谈什么,大概是明天早朝向陛下复命的事。她的脸色比出发前好了一些,右肩的旧伤似乎也没有复发的迹象——他在她进门时就观察过了,她翻身下马时右手撑在马鞍上的力道很稳,肩膀没有像以前阴天时那样微微倾斜。不知道是他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北境的寒风这次手下留情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走过去放在邱莹莹手里。布包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改良的新配方药丸。

“你的旧伤药丸,我换了新方子。加了从蜀中带回的几味药材。每天一粒,用温水送服,别用茶。茶里的鞣酸会影响药效吸收。这瓶够吃三个月,吃完我再看效果调方子。另外泡脚的药液也换了——原来的方子偏燥,你吃了我上次的药以后体内寒毒排了不少,再用燥的药反而伤阴。新的方子减了附子,加了生地和麦冬,滋阴润燥,更适合你现在的体质。用法还跟以前一样,每天睡前滴三滴在热水里,泡到微微出汗。”

邱莹莹接过布包,握在手里掂了掂。沈惊鸿的药方换没换她尝不出来,但他的话变多了。以前他给她药时最多说一句“饭后吃”,现在能从药方讲到药效讲到用法讲到注意事项讲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该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下来慢慢讲。

“你在家里待了一个月,话变多了。”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从没用过的词——“家里”。在北境她只说“回府”,在朝堂上她说“将军府”,在给陛下写奏折时她写“臣府”。但刚才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家里”。

沈惊鸿显然也听到了这个词。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从袖中又取出两样东西,语气依旧是大夫对病人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但递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在刻意拉长这一刻。那是给沈寒舟的药方——一张是他现在用的神经修复方,一张是调理肠胃的食疗方。

“帮我转交给你师兄。他比我听话,至少会按时吃药。你让他每天早上饭后一碗,晚上睡前一碗,连服三个月。他的噩梦已经少多了,以前每晚惊醒三四次,现在最多一次,有时候整夜能睡到天亮。三个月后应该能彻底消失。”

邱莹莹点了点头,接过药方收好。她没有说“谢谢”,但沈惊鸿也不需要她说。他们之间从来不说谢谢。

谢清晏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完的奏折。除夕夜还在写奏折——这是丞相之子特有的过年方式。奏折明天一早要呈给陛下,内容是关于大理寺最终定案的涉案官员处置方案,以及段崇案全案卷宗的归档计划。但在奏折末尾,他加了一段并非必需的总结——“段崇案从立案侦查到审讯定案,前后历时两月有余。其间涉案官员四十七人,现均已依法处置。北境军中被渗透之节点全部清除,边防重新稳固。此案之终结,不仅在于惩处罪人,更在于昭示朝堂:以私欲挟公器者,终将自食其果。”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比平时更用力,墨水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走到廊下,站在邱莹莹身边,没有拿出奏折,只是抬头看着夜空中最后一朵还没散尽的烟花。那朵烟花是蓝色的,正在缓缓地落下来,像一场慢慢谢幕的大雨。

“今年除夕,是我在将军府过的第四个年头。”他说。

“我记得。你第一年来的时候,除夕那天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的密信。周叔说谢公子可能忘了今天是除夕,端了饺子进去,你说谢谢然后把饺子放在旁边,放到凉了都没吃。后来是陆星辰又去热了一遍,热完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跑了,怕你觉得他在讨好你。”邱莹莹说。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院子里任何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被廊下灯笼的红光正好映在了他的侧脸上,被邱莹莹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确实在写密信。但不是在给陛下写——是在给兵部存档处的人写。我在查军需账册的事,想赶在你下次出征前把所有可能被用来攻击你的漏洞都堵上。那晚陆星辰端来的饺子我最后吃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他。那次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不是丞相府的地方过年。”

烟花放完了。陆星辰和赵铁柱在院子里收拾礼花残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腊梅香和八宝鸭的余味。林妃和沈寒舟已经回了厢房——一个需要早睡,一个需要休养。谢清晏回到书房,点了一盏灯,继续写那封奏折最后一段关于“朝堂清明”的总结。沈惊鸿回到药房,给师兄熬今晚的第二碗药。陆星辰在厨房里洗碗,他的母妃已经回房休息了,灶台上那碗给将军留的面还剩半碗——将军吃了一大半,说“比葱花饼还好吃”。他现在还在反复回味这句话,每回味一遍就把碗擦得更亮一些。

邱莹莹站在廊下,看着这个被灯笼和残雪映亮的院子。她身后的正厅里,八仙桌上还剩着大半桌菜——大家吃得很饱,但陆星辰做的菜实在太好吃,每样都剩了一些。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透过铁灶门的缝隙透出橙红色的微光。书房窗纸上映着谢清晏伏案的侧影,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被夜风送过来,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药房窗纸上映着沈惊鸿在炉前煎药的身影,银针在烛光下闪烁,炉火将他的脸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厨房窗纸上映着陆星辰擦灶台的身影,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她抬头看着天空中最后一点烟火的余烬——细碎的火星正在高空的风中缓缓飘散,像星星的碎屑撒在了人间。

明天是新的一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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