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一章 家书抵万金
边关的风,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邱莹莹勒住马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不是她的,是刚才那位北狄先锋官留下的。尸体还温热着,倒在三十步外的黄沙里,脖子上的伤口被风沙糊了一层暗红色的泥。
“将军!”
副将赵铁柱策马奔来,马蹄在沙地上踩出一溜烟尘。他手里举着一封信,那信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被他捏皱。
“八百里加急。”赵铁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京城来的。”
邱莹莹皱了皱眉。
八百里加急,是军国大事才用的规格。北狄刚被打退三十里,朝廷这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接过信,拆开火漆封印。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她娘亲的手笔。邱莹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然后停住了。
“……吾儿见信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唯有一事,为娘不得不告知。你三位夫君前日因膳食分配不均,已于后院互殴。谢氏在沈氏的补汤中下了泻药,沈氏在陆氏的香炉里添了迷魂散,陆氏则将谢氏的琴弦尽数割断。昨夜三人齐聚正厅,当着祖宗牌位大打出手,谢氏伤了左臂,沈氏破了相,陆氏哭晕了三次。你爹气得摔了三个花瓶,为娘的头疼又犯了……”
邱莹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此事已惊动京兆尹。为娘花了五百两银子才将人从衙门里捞出来。京中如今传遍了,说镇国将军府后院失火,三位夫君争风吃醋,险些闹出人命。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怒,已下旨命你即刻班师回朝,务必在三个月内……”
后面的话,邱莹莹没看完。
她把信纸一团,塞进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风沙扑面,血腥味弥漫。
战场上,三千铁骑还等着她的号令。北狄残军退守三十里外的黑风岭,只差最后一击就能彻底击溃。
“赵铁柱。”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扎营,今夜休整。”
赵铁柱愣了一下:“将军,北狄那边……”
“他们不敢来。”邱莹莹翻身下马,声音平淡,“耶律洪的胆子被打没了,至少三天之内不敢动弹。让斥候盯着就是。”
“是。”
邱莹莹走进营帐,将染血的披风解下,随手扔在案上。
帐中无人。
她独自坐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二十五岁,眉眼凌厉,下颌线条刚硬,常年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比京中闺秀粗糙许多,却也多了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这张脸,在北狄军中有一个绰号——“阎罗面”。
据说北狄骑兵夜里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说的不是狼来了,而是“邱阎罗来了”。
可此刻,邱阎罗对着铜镜,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像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人,看着断头台上的铡刀。
“三个月。”她喃喃道,“三个月内生个孩子?陛下是不是觉得怀孕跟点兵一样简单?”
她把铜镜一扣,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顶端发呆。
三个夫君。
她离开京城三年,这三个男人是她娘亲和陛下联手塞给她的。当时她急着出征,连婚礼都是她妹妹代她拜的堂。等她知道这事的时候,三个男人已经住进了将军府,名分已定,木已成舟。
这三年来,她每年只在过年时回京住半个月。
那半个月,堪称她人生中最痛苦的半个月。
谢清晏端着一碗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补汤,温柔款款地说“将军辛苦了”。
沈惊鸿拿着银针在她身上比划,笑眯眯地说“将军的身体果然异于常人”。
陆星辰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仿佛随时要哭出来。
而她——
她只想回边关。
宁可面对北狄的弯刀,也不想面对这三个男人。
“报——”
帐外传来赵铁柱的声音,“京城又有信到!”
邱莹莹坐直身子:“进来。”
赵铁柱掀帘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这封信比先前那封更大更厚,火漆上盖着鲜红的御印。
圣旨。
邱莹莹起身跪接。
展开圣旨,明黄的绢帛上写着工整的馆阁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邱莹莹,战功卓著,国之柱石。然,邱氏一脉,人丁单薄,后继无人,朕心甚忧。今特命邱莹莹即刻班师回朝,限一年之期为邱家延续香火。若逾期未成,则收回北境兵权,另行委任。钦此。”
邱莹莹跪在地上,盯着那道圣旨,久久没有起身。
“将军?”赵铁柱小声唤道。
“赵铁柱。”
“末将在。”
“你说,”邱莹莹慢慢站起来,将圣旨放在案上,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我现在带着三千铁骑杀进京城,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赵铁柱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将军三思!”
“我开玩笑的。”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
赵铁柱松了一口气。
“五千铁骑也不够。”邱莹莹认真想了想,“至少得三万。”
赵铁柱:“……”
这一夜,邱莹莹失眠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帐篷顶,脑子里全是那三个男人的脸。
谢清晏,丞相之子,才华横溢,温润如玉。表面上是陛下赐给她的“贤内助”,实际上是陛下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邱莹莹很清楚,谢清晏每三个月就往宫里递一封密信,报告她的行踪和言行。她之所以没拆穿,是因为谢清晏递的那些密信里,写的全是“将军今日吃了两碗饭”“将军与副将议事至深夜”“将军一切安好”之类的废话。
她甚至怀疑谢清晏是故意的。
这个人,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沈惊鸿,江湖神医,妖冶不羁。他进将军府的理由最离谱——说是听闻将军体质特殊,想“研究”她。三年来,他变着法子抽她的血、把她的脉、往她身上扎针。有一回还试图在她睡着时剃她一缕头发,被她当场逮住。这人笑嘻嘻地说“只是想研究将军的发质”,然后被她扔出了房门。
陆星辰,南越国送来的和亲皇子。十九岁,比她小六岁。这孩子从进府第一天就开始哭,吃饭哭,睡觉哭,看见她哭得更厉害。邱莹莹一度怀疑他是水做的。后来她发现,陆星辰虽然爱哭,但哭得很有章法——每次她心软想哄他的时候,这小子就趁机提出各种要求,比如“将军能不能多陪陪我”“将军能不能带我出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答应了七八件事。
三个男人,三种麻烦。
而她,现在要回去面对这三种麻烦,还要在一年之内生个孩子。
“老天爷。”邱莹莹闭上眼睛,喃喃道,“我邱莹莹一生杀敌无数,从不求神拜佛。今日求你一桩事——让北狄大军明天就杀过来吧。我宁可战死沙场。”
老天爷没有回应她。
北狄也没有杀过来。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下令班师回朝。
三千铁骑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一路上,邱莹莹骑在马上,脸色比北狄的风沙还要阴沉。
赵铁柱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将军,您这是回去生孩子,又不是回去送死,何必如此愁眉苦脸?”
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立刻闭嘴。
行军五日,京城在望。
邱莹莹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去满脸风尘。她的副将们列队站在驿站外,个个神情肃穆,仿佛要送她上战场。
“将军。”赵铁柱率先单膝跪地,“末将等,在此恭候将军平安归来。”
“什么平安归来?”邱莹莹瞪了他一眼,“我是回京,不是去打仗。”
“将军,”另一个副将抬起头,眼眶微红,“您此去,比打仗凶险多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好歹还能躲。后院那些事,末将虽不懂,却也听说……听说将军的三位夫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将军!”又一人接话,“您若是在后院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派人给兄弟们送个信,兄弟们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您救出来!”
邱莹莹哭笑不得:“你们当将军府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吗?”
众副将齐齐点头。
邱莹莹:“……”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千铁骑。那些跟随她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们,此刻都用一种“送别烈士”的眼神看着她。
“行了。”邱莹莹一扬马鞭,“等我生完孩子就回来。这期间,你们给我好好练兵,别让北狄钻了空子。”
“是!”
马蹄扬起烟尘,邱莹莹带着一队亲兵向京城方向驰去。
城门口,将军府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时。
老管家姓周,今年六十有三,头发花白,却是邱家三代老仆,忠心耿耿。看见邱莹莹策马而来,周管家眼眶一热,快步迎上前去。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邱莹莹翻身下马,扶住老管家:“周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管家抹了一把眼泪,“小姐瘦了,也黑了。边关苦寒,您受苦了。”
“行军打仗,哪有不苦的。”邱莹莹牵着马走进城门,“家里……怎么样了?”
周管家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菊花。
“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三位……”周管家压低声音,“真的不能再打了。上回打坏了前厅三把椅子、两扇屏风、一个青花瓷瓶,光是修缮费就花了二百两。最要命的是,惊动了京兆尹。京兆尹虽然不敢管将军府的事,但这脸面……”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
“还有,”周管家继续道,“谢公子与沈公子如今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前日两人在花园里遇见,谢公子微笑问候,沈公子也微笑回礼。老奴原以为他们终于和好了,谁知道当天晚上,谢公子就开始上吐下泻,沈公子则浑身起疹子,两人折腾了一整夜,谁也没占到便宜。”
“陆星辰呢?”
“陆公子倒是乖巧。”周管家叹气,“就是太乖巧了。他每日躲在房中绣花,绣的却全是……全是小姐您的画像。老奴看着那些画像,心里直发毛。绣得太像了,连您眉心的那颗痣都没落下。”
邱莹莹脚步一顿。
“绣了多少?”
“从您上次离京到现在,一共绣了一百二十三幅。整整齐齐挂在他房间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一百多个您,齐刷刷地盯着人看。”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叔。”
“在。”
“你说我现在回边关还来得及吗?”
周管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姐,您就别想了。陛下的人已经在府里等着了,说是要亲眼看见您进门才放心。”
邱莹莹抬头望去,将军府的匾额已在眼前。
那块御笔亲题的“镇国将军府”四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两排宫中禁卫,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总管魏公公。
魏公公看见邱莹莹,脸上堆满了笑容:“邱将军,您可算回来了。陛下等您的消息,等得心焦呢。”
邱莹莹拱手行礼:“有劳魏公公亲至。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望公公见谅。”
“将军客气了。”魏公公笑呵呵地说,“陛下口谕——邱莹莹回府后,即刻入宫觐见。不过陛下也说了,将军一路劳顿,今日先歇息,明日早朝再来见驾不迟。”
“臣遵旨。”
魏公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陛下还有一句私话,让老奴单独带给您。”
“公公请讲。”
魏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莹莹啊,朕给你挑的三个男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若是一个都看不上,那朕只能再给你挑三十个了。’”
邱莹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陛下还说——‘一年之期,从明日开始算。朕说话算话,你若办不到,北境的兵权,朕就真的收回去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末将,谢陛下隆恩。”
“那就好。”魏公公退后一步,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将军请进府吧。老奴也该回宫复命了。”
他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大门,目光意味深长:“将军,您这府里,今晚怕是有热闹看。”
说完,他带着禁卫扬长而去。
邱莹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她出征十四年,十二岁随父上战场,十五岁独领一军,十八岁一战成名,二十岁封镇国将军。北狄王庭的铁骑在她面前溃败,蛮族最强的勇士在她刀下饮恨。
她从未怕过。
可此刻,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掌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小姐?”周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进去?”
邱莹莹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西下,晚霞如火,是个极好的天气。
然后她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一个男子尖锐的哭喊。
“谢清晏!你欺人太甚——”
是陆星辰的声音。
邱莹莹闭上眼睛。
又来了。
她一脚踹开大门。
院中的场景,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正厅前的庭院里,三个年轻男子正僵持不下。
谢清晏站在东侧廊下,一身月白长衫,手持书卷,姿态从容。若不是他袖口沾着几点可疑的药渍,整个人便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画卷。
沈惊鸿站在西侧花架旁,红衣如火,面若桃花。他左手托着一个瓷瓶,右手拈着三根银针,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全是算计。
陆星辰跌坐在正厅门槛上,面前是一地碎瓷。他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们……”陆星辰抽泣着指向两人,“你们一个在我茶里下泻药,一个在我被子里藏蝎子!我……我不活了!”
谢清晏轻轻翻了一页书,语气温和:“陆公子此言差矣。你茶里的不过是寻常清火丸,我见你近日面色潮红,应是内火旺盛,好心替你降降火气,怎么成了下泻药?”
“那为什么我喝完就拉了三天肚子?”陆星辰抬起头,眼眶通红。
“虚不受补。”谢清晏淡淡地说,“你自己身子弱,怪得了谁。”
沈惊鸿懒洋洋地抛了抛手中的瓷瓶:“至于那只蝎子,是我养了三年的宝贝。它性情温顺,从不主动蜇人。我只是把它放在你被子里让它暖和暖和,谁知你睡姿不佳,压到了它。它咬你,那是正当防卫。”
“你——”陆星辰气得浑身发抖,“你分明是故意的!你算准了我睡相不好,故意把蝎子放在我脚边!”
“哦?”沈惊鸿挑了挑眉,“陆公子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难道陆公子偷偷研究过自己的睡相?”
陆星辰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一红,又开始掉眼泪。
谢清晏合上书卷,轻轻叹了口气:“好了。成日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将军远在边关,我等本该和睦相处,替将军守好这个家。如今这般闹腾,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沈惊鸿嗤笑一声:“谢公子说得真好听。上回将军的家书是谁私拆的?将军寄回来的银子是谁偷偷藏了二百两?将军的衣冠冢是谁半夜爬起来对着哭?”
谢清晏的面色微微一僵。
“私拆家书,是为了检查是否有北狄细作伪造将军笔迹。”他从容道,“藏银二百两,是给将军攒着,免得她大手大脚。至于衣冠冢……”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那夜月色太暗,我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走到后花园的衣冠冢前?”沈惊鸿笑得愈发灿烂,“还带了酒、摆了点心、对着墓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谢公子,‘走错路’这个借口,你自己信吗?”
谢清晏的脸终于红了。
不是羞涩的红,是恼怒的红。
他握紧手中书卷,声音冷了下来:“沈惊鸿,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沈惊鸿把玩着银针,“我只是替将军心疼。你说你堂堂丞相之子,才华横溢,名满京华,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们家将军?”
“你呢?”谢清晏冷冷地看着他,“江湖第一神医,逍遥自在,为何甘愿困守这将军府?”
沈惊鸿的笑容微微一滞。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迸出了火花。
就在这时——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三个人同时转头。
然后齐齐愣住。
夕阳的余晖里,邱莹莹一身劲装,大步跨过门槛。
她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脸庞被夕阳染成金色,眉宇间那股沙场宿将的凌厉气势毫不掩饰地绽放出来。
她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院中三人。
“继续。”她说,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同时僵住了,“本将军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院中一片死寂。
陆星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跌跌撞撞地朝邱莹莹冲过来。
“将军——”
他扑进邱莹莹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他们欺负我!我……我好想您……”
邱莹莹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手掌却碰到他瘦削的肩胛骨。
太瘦了。
三年不见,这孩子比当初更瘦了。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推开。
“行了,别哭了。”她拍了拍陆星辰的背,“十九岁的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陆星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将军……您又瘦了……”
邱莹莹:“……”
谁才是应该被说瘦的那个?
谢清晏收起了书卷,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上前来。
他在距离邱莹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将军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和方才判若两人,“路上辛苦了。我已让人备好热水和晚膳,将军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清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眼帘。
“听说你给我下了泻药。”邱莹莹说。
“不是泻药。”谢清晏面色不变,“是清火丸。”
“清火丸能让人拉三天肚子?”
“陆公子体质特殊,非药之过。”
邱莹莹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谢清晏后背一凉。
“很好。”邱莹莹说,“今晚你的饭菜里,我也会加一味‘清火丸’。到时候咱们一起拉拉肚子,我看你是什么体质。”
谢清晏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时,沈惊鸿慢悠悠地走过来,红衣在夕阳下鲜艳如血。
他站在邱莹莹身侧,偏头打量她片刻,忽然伸手,三根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手腕。
邱莹莹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他的脉门。
“三年不见,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她说。
沈惊鸿被她扣着手腕,也不挣扎,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将军的反应还是这么快。我只是想给将军把把脉,看看这三年将军的身子调理得如何。”
“不必。”邱莹莹松开他的手,“我好得很。”
“好得很?”沈惊鸿揉了揉被扣红的手腕,笑容意味深长,“将军面色微黄,眼下发青,分明是长期劳累、肝火旺盛。加上将军方才扣我手腕时指尖微凉,应是气血不足。还有,将军的右手小指是不是受过伤?屈伸之间略有滞涩……”
邱莹莹挑了挑眉。
不愧是他。
只看这一会儿,就看出这么多东西。
“将军若信得过我,今晚我为将军施针,保管将军明日神清气爽。”沈惊鸿笑吟吟地说。
“免了。”邱莹莹一口回绝,“你的针,我还想多活几年。”
沈惊鸿也不恼,收回银针,退到一旁。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三个男人都看着她,目光各异——谢清晏温柔克制,沈惊鸿玩味探究,陆星辰则依旧依偎在她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邱莹莹忽然觉得很累。
比打完一场仗还累。
“都进来。”她推开陆星辰,大步走向正厅,“我有话说。”
正厅里,残局已经被下人收拾干净。
邱莹莹在主位上坐下,三个男人在两侧落座。谢清晏居左,沈惊鸿居右,陆星辰乖乖地坐在最下首。
丫鬟奉上茶水,邱莹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心的皱纹略微舒展。
是边关喝不到的好茶。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们过得挺好。”邱莹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打椅子,摔花瓶,闹京兆尹。下一步是不是该把将军府的房顶也掀了?”
三人都没有接话。
“我这次回来,是奉了圣旨。”邱莹莹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一年之内,我必须生个孩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说“一年之内,我必须攻下一座城池”。
三个男人的反应各异。
谢清晏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弧度。沈惊鸿眼睛一亮,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在盘算着什么。陆星辰则红透了脸,低下头去,耳尖都在发烫。
“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不得不从。”邱莹莹看向他们,“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无法无天。从今天起,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下毒。”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动武。谁先动手,谁去柴房关三天。”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许哭。”
陆星辰委屈地抬起头:“将军,我……”
“尤其是你。”邱莹莹看着他,“动不动就哭,你眼泪怎么这么多?南越缺水,难道水都跑你眼睛里去了?”
陆星辰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我定的规矩,不管谁犯了,都要受罚。”邱莹莹环视三人,“听明白了吗?”
谢清晏率先起身,躬身行礼:“明白了。清晏定当恪守规矩,绝不让将军为难。”
沈惊鸿懒洋洋地站起来,似笑非笑:“我也明白了。不过将军,这第三条未免太不近人情。万一有人天生泪腺发达呢?”
“那他可以搬出去住。将军府不留哭包。”
沈惊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陆星辰也站起来,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明白了。”
邱莹莹看了看这三人,又看了看天色。
“今天就这样吧。各自回房,我想静静。”
谢清晏和沈惊鸿应声告退。只有陆星辰站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走。
“还有事?”邱莹莹问。
陆星辰犹豫了好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
手帕上绣着一幅图案——一个身穿铠甲的女子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英姿飒爽。绣工精细无比,连甲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我给将军绣的。”陆星辰的声音细若蚊蚋,“将军在边关时,我每日绣一点,绣了快一年……”
邱莹莹接过手帕,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一百二十三幅画像,也是你绣的?”
陆星辰猛地抬头,脸刷地白了:“将军怎么知道……不,我……我只是……”
“知道了。”邱莹莹打断他,将手帕收入怀中,“回去吧。”
陆星辰还想说什么,却见邱莹莹已经闭上了眼睛,面上满是疲惫之色。
他咬了咬唇,默默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睁开眼睛,掏出怀中那方手帕,再次端详。
绣得确实很像。
她甚至认出了那身铠甲——那是三年前她离京时穿的那套银色明光铠。陆星辰只见过一次,居然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邱莹莹握紧手帕,沉默了很久。
“周叔。”她忽然开口。
周管家立刻从门外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陆星辰这三年的起居注。”
“起居注?”
“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谁说了话。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小姐是怀疑陆公子……”
“不是怀疑。”邱莹莹说,“是担心。”
“担心?”
邱莹莹没有解释。
她只是想起方才陆星辰扑进她怀里时,那瘦得硌手的肩胛骨。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远离故国,孤身一人被送到异国将军府。名义上是“和亲皇子”,实际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他除了拼命绣她的画像,还有什么念想?
“去查吧。”邱莹莹站起身,“我先去沐浴。”
热水早已备好,就在她院中的浴房里。
邱莹莹脱去衣裳,沉入木桶中。热水漫过肩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长出一口气,仰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边关三年,她从未洗过一个热水澡。
军营里条件艰苦,最多用冷水擦擦身子。冬日里,冷水泼在身上,激得人直打哆嗦。
而此刻,热水包裹着她,温暖而舒适。
她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极轻,极稳,若非多年征战养成的警觉,邱莹莹根本不会察觉。
脚步声在浴房外停下。
邱莹莹睁开眼睛,没有动。
一把短刀就放在浴桶边的矮几上,触手可及。
静了片刻后,门外传来谢清晏的声音。
“将军,需要添热水吗?”
邱莹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不必。”
“将军泡得太久,水该凉了。我让人备了新的热水,就在门外。”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晏提着水桶走进来。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白皙匀称的小臂。热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到桶边,将热水缓缓注入。
动作轻柔,目光低垂,始终没有看邱莹莹。
“将军的右肩,是不是受过伤?”他忽然问。
邱莹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有一道箭伤的疤痕,新愈不久,还是粉红色的。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魏公公来传旨时,随口提了一句。”谢清晏放下水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这是宫中御医配的祛疤膏,效果极好。将军若不嫌弃……”
他将瓷盒放在矮几上。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瓷盒,又看向谢清晏。
“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来给我送这个?”
谢清晏垂下眼帘:“顺道。”
“顺道?”
“给宫里写密信,写到一半没墨了。出来找墨,恰好经过浴房,听见水声……”
邱莹莹打断他:“你给宫里写密信,写什么?”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一紧。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道:“写将军今日回京,晚膳用了两碗饭,气色尚可,只是右肩有伤,需要调养。”
“就这些?”
“就这些。”
邱莹莹笑了。
她靠回桶壁上,看着谢清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清晏,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谢清晏抬起头,与她对视。
“将军觉得呢?”
“我觉得你既不傻,也不聪明。”邱莹莹说,“你只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的温文尔雅,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
“将军看人,果然很准。”他低声说,“只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聪明,而是我不敢聪明。”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拿起矮几上的瓷盒,拧开盖子。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慢慢涂抹在右肩的伤疤上。
凉丝丝的。
很舒服。
这一夜,邱莹莹以为自己会失眠。
结果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边关,黄沙漫天,战鼓隆隆。她骑着马冲向北狄王庭,手中的长枪刺穿了一面又一面旗帜。
然后画面一转,她回到了将军府。
三个男人围着她,一个端着汤,一个拿着针,一个哭着往她怀里钻。
她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本将军宁可去打仗。”她说。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色微亮,隐约传来鸡鸣声。
邱莹莹翻身坐起,发现枕头旁放着一枝带露的栀子花。
花瓣雪白,香气清雅。
花枝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早安,将军。”
是陆星辰的字迹。
笔迹纤秀,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邱莹莹拿起那朵栀子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她下了床,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房间,满室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镇国将军的“战场”,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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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早膳的时辰,是辰时正。
邱莹莹准时出现在膳厅时,三个男人已经到齐了。
谢清晏坐在左侧第一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正用小勺慢慢搅动。沈惊鸿坐在右侧第一位,面前是一碟颜色可疑的糕点和一杯深绿色的药茶。陆星辰坐在最下首,守着一碗清水似的粥,低着头不说话。
桌上摆满了菜肴——八宝鸭、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芙蓉虾仁,道道精致,是京中名厨的手笔。
但三个男人面前的碗碟,却简陋得格格不入。
邱莹莹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怎么回事?”
周管家凑过来小声解释:“三位公子各有各的饮食习惯。谢公子只用素食,沈公子只吃自己调配的药膳,陆公子……”
“陆公子怎么?”
“陆公子说,他见到荤腥就犯恶心,只能喝清水粥。”
邱莹莹看向陆星辰。少年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抬起头来。”邱莹莹说。
陆星辰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端起他面前的清水粥,仰头喝了一大口。
粥水寡淡无味,几乎就是米汤。
“这也能叫饭?”邱莹莹放下碗,看向周管家,“撤下去,换正常的粥来。以后陆公子的饭菜,按府里正常的标准上。他若吃不下,就饿着。饿上三天,我保证他什么都吃。”
陆星辰的脸白了白,小声道:“将军,我真的……”
“你在南越的时候也喝清水粥?”邱莹莹打断他,“南越可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你堂堂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到了我将军府倒成了兔子?你是觉得我将军府的东西配不上你,还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
陆星辰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嘴唇颤了颤,却没有掉下泪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周管家很快换了新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上来。陆星辰盯着那些食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腌萝卜放进嘴里。
谢清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沈惊鸿则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眼睛在邱莹莹和陆星辰之间来回转。
“将军真是好手段。”他笑吟吟地说,“一句话就让陆公子乖乖吃饭。不知将军能不能也治治谢公子的毛病?”
“我有什么毛病?”谢清晏淡淡地反问。
“你只吃素食,难道不是毛病?”沈惊鸿挑眉,“堂堂七尺男儿,成日里白菜豆腐,活得跟个和尚似的。莫非谢公子是担心破了荤戒,动了凡心?”
谢清晏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饮食清淡,有益身心。不像沈公子,日日以药为食,早晚把自己的胃吃坏。”
“我的胃好得很,不劳谢公子操心。”沈惊鸿拈起一块药膳糕点,放进嘴里,“倒是谢公子,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分明是气血不足之症。不如让我为谢公子施几针,保管针到病除。”
“不必。”
“客气什么,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本该互相照应。”
“沈公子的照应,还是留给你那些蝎子蜈蚣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虽然温和平淡,话里的机锋却针针见血。
邱莹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也不插话。
她在边关待久了,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文斗”了。军中汉子若有不和,直接拳脚解决,干脆利落。而眼前这两人,言笑晏晏间暗藏杀机,一句话就能绕上三五个弯,比她行军布阵还要复杂。
陆星辰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便悄悄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半寸,又半寸。
挪到第三次时,邱莹莹转过头看他。
陆星辰立刻僵住,筷子上夹着的青菜掉回了盘子里。
“好好吃饭。”邱莹莹说。
“是……”陆星辰红着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谢清晏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姿态从容,仿佛这是他分内之事。沈惊鸿则慢悠悠地踱到邱莹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将军,这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安神丸。”他将小瓶放在邱莹莹手边,“每晚睡前服一粒,连服七日,可治将军失眠多梦之症。”
邱莹莹拿起那小瓶,在手中转了转。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多梦?”
沈惊鸿笑得眉眼弯弯:“将军今晨眼底尚有血丝,起床时额角有薄汗,分明是夜间多梦所致。再加上将军方才早膳时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是头疼。”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将小瓶收入袖中。
“多谢。”
沈惊鸿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收下。
“将军不怕我在药里下毒?”他忍不住问。
“你要毒我,三年前就动手了。”邱莹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再说,你若真毒死了我,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背后的师门怎么交代?你自己又怎么交代?”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邱莹莹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我入宫觐见,中午不一定回来。你们三个,好自为之。”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
“将军。”
邱莹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的那三个交代,前两个都对。”沈惊鸿的声音难得没有笑意,透着一股认真,“但第三个,你说错了。”
邱莹莹微微侧头。
“若将军真的死了,我不用向任何人交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只需要向自己交代。”
邱莹莹沉默片刻,抬步跨出门槛。
晨光正好。
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这位大燕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年近四十,眉目清朗,举止儒雅,看起来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副温和外表下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机。
“陛下,镇国将军求见。”
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皇帝放下朱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宣。”
邱莹莹大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臣邱莹莹,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赐座。”
邱莹莹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无论在何处都保持着军中的姿态。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三年不见,莹莹还是老样子。”
“陛下也没什么变化。”
“朕老了。”皇帝笑了笑,“鬓边都白了。倒是你,在边关风吹日晒的,脸上连条细纹都没多。看来北境的水土养人。”
“陛下若觉得北境水土好,臣可以跟陛下换换。”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您去边关打仗,臣来宫里批奏章。”
皇帝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啊你,还是这副臭脾气。朕当年让你当将军,就是看中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没想到你连朕都敢怼。”
“臣不敢。”邱莹莹低下头,“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止住笑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情渐渐正经起来。
“莹莹,朕这次召你回来,不单是为了催你生孩子。”
邱莹莹抬起头。
“北境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耶律洪元气大伤,三年之内无力南下。这是大功一件。”皇帝放下茶盏,“但是,朝中有人不这么看。”
“谁?”
“户部尚书李崇文,参你一本,说你连年用兵,耗费国库,请朕收回你的兵权。御史台的几个言官也跟着起哄,说什么‘武将拥兵自重,非社稷之福’。”
邱莹莹没有说话。
“朕把这些折子都压下了。”皇帝看着她说,“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朕信你。可朝中那些老臣,却未必这么想。”
“陛下的意思是……”
“生个孩子。”皇帝认真地说,“邱家后继有人,那些说你想拥兵自立的人自然就闭嘴了。一个有了孩子的女将军,和一个孑然一身的女将军,在他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陛下的苦心,臣明白了。”她缓缓开口,“但生孩子这种事,不是说生就能生的。”
“朕给你挑了三个。”皇帝微微一笑,“谢清晏,丞相之子,才貌双全。沈惊鸿,医术天下第一,你若身子有什么不适,他随侍在侧最是稳妥。陆星辰,南越皇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又温顺,最适合……”
“最适合当个花瓶。”邱莹莹接话。
皇帝也不否认:“花瓶也好,摆设也罢。至少他身份够,生出来的孩子名正言顺。”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这么急着让臣生孩子,除了让朝臣闭嘴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皇帝的笑容淡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有些事,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眼下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一年之内,怀上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什么方法?”
“对。”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哪怕绑起来下药,也要把孩子生出来。”
邱莹莹握紧了拳头。
君臣二人一站一坐,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邱莹莹站起身,单膝跪地。
“臣,遵旨。”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邱莹莹退出御书房,走进长长的宫廊。
阳光从廊窗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小太监追了上来。
“邱将军!邱将军!”
邱莹莹停下脚步。
小太监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只锦盒:“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将军的。”
邱莹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三枚玉牌,分别刻着“谢”“沈”“陆”三个字。
玉牌下方还有一张纸条,是皇帝的亲笔——
“按顺序翻牌,雨露均沾。”
邱莹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锦盒,塞进怀里,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宫廊尽头,有一个人影正在等她。
那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手执书卷,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闲雅。
是谢清晏。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走到他面前。
谢清晏收起书卷,微微一笑:“我来接将军下朝。”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下朝?”
“猜的。”谢清晏侧身,与邱莹莹并肩而行,“以将军的性子,在宫里待不过半个时辰。”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宫门,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厢里一时安静。
邱莹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谢清晏则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书。
过了好一会儿,邱莹莹忽然开口:“那药膏,用着还不错。”
谢清晏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将军喜欢就好。”
“今晚再给我送一盒。”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她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他轻声应道。
马车继续前行。
一路无话。
回到将军府时,正是午时。
邱莹莹一下马车,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那味道从沈惊鸿的院子里飘出来,带着某种植物的苦涩和焦糊气息,几乎弥漫了整个将军府。
周管家苦着脸迎上来:“小姐,沈公子又在炼药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前两次都烧糊了,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邻居都来投诉了。”
邱莹莹揉了揉眉心。
“让他停下。”
“老奴已经劝过了,没用。沈公子说这次一定能成,说是什么‘回春丹’,能让将军……”
“让我怎样?”
周管家压低了声音:“让将军‘精力充沛,夜不能寐’。”
邱莹莹的拳头硬了。
她大步走向沈惊鸿的院子,一脚踹开院门。
院中,沈惊鸿正蹲在一只小炭炉前,手中的蒲扇扇得呼呼作响。炉上架着一只陶罐,罐中黑色的药液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掉眼泪。
“沈惊鸿。”邱莹莹在他身后站定,“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精力充沛,夜不能寐’?”
沈惊鸿回过头,脸上沾着几道炭灰,头发也被火星燎焦了一缕。
他看见邱莹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
“将军回来了!正好!我这‘回春丹’马上就炼好了,将军趁热服用,今晚就能见效!”
“我问你话呢。”邱莹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惊鸿终于察觉到了危险,手中的蒲扇停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讪讪笑道,“将军日夜操劳,需要补补身子。”
“补身子需要用到‘夜不能寐’这四个字?”
“咳……”沈惊鸿清了清嗓子,“气血旺盛,自然精力充沛。精力充沛,自然难以入睡。这是医理,不是——”
话没说完,陶罐里的药液忽然猛烈地沸腾起来,大量泡沫涌出罐口,浇在炭火上,激起一阵呛人的白烟。
沈惊鸿手忙脚乱地去抢救,却被白烟呛得连连咳嗽。
邱莹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
待白烟散去,陶罐已经裂了。黑色的药液淌了一地,炭炉也熄了。
沈惊鸿看着这一地狼藉,肩膀垮了下来。
“又失败了……”他喃喃道,“明明比例是对的……”
邱莹莹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在沈惊鸿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黑色的药液。
“你炼这玩意儿,炼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沈惊鸿的声音有些低哑,“试了三十七次,一次都没成功。”
“为什么要炼这个?”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邱莹莹。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草药,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是‘赤阳花’,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沈惊鸿指着那幅图,“它的根茎有极强的补气血之效,但药性猛烈,直接服用会损伤经脉。我研究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中和药性的方法。若能炼成‘回春丹’,将军的旧伤可以彻底痊愈。”
邱莹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有的新有的旧,最久远的批注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的旧伤,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将军方才在宫里,见到陛下密旨了吧。”
邱莹莹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别紧张。”沈惊鸿笑了笑,“我只是知道些事情。比如,北境的风雪,远比你想象的危险。还比如……”
他看向邱莹莹,目光认真而专注。
“你这三年,在边关落下了七处新伤。右肩那一箭,差半寸就伤到心肺。左腿腓骨骨裂,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还有你的左手无名指,指尖的冻伤没有及时处理,到了冬天会发紫发麻。”
邱莹莹愣住了。
这些伤,她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沈惊鸿收起笑容,难得的正经,“你的身体,在我眼里是一本书。每一道伤疤,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在告诉我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手中。
邱莹莹打开布包,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针,和几枚小小的药丸。
“这是我自己用的活血化瘀丸。”沈惊鸿说,“虽不如回春丹,也能缓解疼痛。将军若不嫌弃,今晚我为将军施一次针。”
邱莹莹握着那个布包,看着他。
他的红衣被药液溅了几点污渍,脸上还有炭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分江湖第一神医的风采。
但此刻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好。”邱莹莹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今晚用过晚膳,你来我院里。”
她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沈惊鸿独自站在满院狼藉中,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陶罐,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用脚尖拨了拨炭灰,喃喃道:“三十七次不行,就三十八次。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邱莹莹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路过花园时,看见假山后面有个人影。
是陆星辰。
他坐在假山下的石凳上,膝上铺着一方白色的绢布,正低头认真地绣着什么。
邱莹莹悄悄走近,站在他身后。
绢布上的图案已经显出了轮廓——又是她。
不过这一次不是骑马的将军,而是穿着常服的她。长发挽成简单的髻,眉目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陆星辰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下不是绢布,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绣完一只眼睛,停下来端详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将军真的会这样笑就好了。”他小声嘟囔。
“我平时不笑吗?”
陆星辰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绣花针差点扎到手指。他猛地转头,看到邱莹莹就站在身后,脸瞬间红透了。
“将……将军!您什么时候……”
“刚来。”邱莹莹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你继续绣,我看着。”
陆星辰手足无措,绢布在他膝盖上揉成了一团。
“我……我不绣了……”
“为什么不绣?”邱莹莹从他膝上拿起绢布,展开来仔细看,“绣得挺好。你这手绣活,比京城最好的绣娘还要好。”
陆星辰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娘教的……”
“你娘?”
“嗯。”陆星辰垂下眼帘,“我母妃是南越后宫中绣工最好的人。她说,女儿家绣花是给人看的,男儿家绣花是给自己看的。把心思绣进布里,就不会被人发现。”
邱莹莹看着绢布上那个微笑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绣我,是什么心思?”
陆星辰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邱莹莹知道他不会说了。
她把绢布叠好,放回陆星辰膝上,然后站起来。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星辰闷闷的声音。
“将军,今晚……您有空吗?”
邱莹莹停下脚步。
“我给您泡茶。”陆星辰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从南越带来的茶叶,三年了,一直没舍得喝。”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少年还埋在膝盖里不肯抬头,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好。”她说。
陆星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但邱莹莹已经转身走了。
他抱着怀里的绢布,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答应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绢布里,无声地笑了。
夕阳西斜,将整个将军府染成金色。
晚膳时,三人再次聚在膳厅。
这一次,陆星辰面前不再是清水粥,而是满满一碗米饭和几样菜肴。他虽然还是不太敢夹肉,但至少把青菜都吃光了。
谢清晏依然只食素,姿态从容优雅。
沈惊鸿面前依然是一碟药膳,墨绿色的糕点看起来像是长了毛的石头。
邱莹莹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是大燕王朝的镇国将军,曾经率三千铁骑横扫北狄,杀人如麻,血染征袍。
可现在,她坐在这三个男人中间,看着他们吃饭,听着他们斗嘴,操心他们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这画面,如果被北狄人看见,大概会以为见了鬼。
“将军在想什么?”谢清晏忽然问。
“在想北狄。”
沈惊鸿挑眉:“将军与夫君们共进晚膳,心中却想着敌人。这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
“不算。”邱莹莹夹了一块红烧肉,“北狄是敌人,你们不是。”
三人同时看向她。
“那在将军心里,我们是什么?”谢清晏问。
邱莹莹慢慢嚼着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出了三个字——
“是自己人。”
膳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清晏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
沈惊鸿端起药茶喝了一口,似乎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陆星辰把脸埋在饭碗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邱莹莹没有看他们,继续吃饭。
窗外,暮色渐沉。
将军府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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