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不入品

莫无名蹲在药圃第三垄，盯着一株三叶青芝。三叶青芝是外门最值钱的灵植，一株能换一枚聚气丹；聚气丹是最低阶的丹药，练气境的人吃一枚，能把吸进经脉的灵气多存半个时辰。他卡在练气一层三年，就差这一枚。

“莫无名。把三叶青芝起出来。”

他抬头。外门管事郭铁站在院门口，四十上下，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身后两个青袍弟子，再往后一个穿月白底、袖口压黑边——天忧阁的袍色。六大宗门里天忧阁排前三，风云宗垫底。

莫无名站起来。三叶青芝养了半年，根须是他一根一根捋顺过的。

“这株是我养的。”

这句话说完，院里静了一息。郭铁没立刻回他，把手背到身后，那是他不想费口舌的姿势。

“我知道。”郭铁终于开口，“常师兄来送帖子，人家是客。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丢的是风云宗的脸。”

“脸面”两个字压下来，莫无名就明白了：东西得交，交完了还得说声该交。讲理的路从这儿断了。

“药圃里还有别的。”

“别的都是宗门的。”郭铁那道疤一挑，“这株是你的，所以拿得出来。”

这一句把路堵死了。莫无名没再问，蹲下去，用竹片把三叶青芝连根起出，双手捧着递过去。

郭铁没接，侧身让开半步。

莫无名捧着三叶青芝，停在半空。这一让，他看懂了：递得还不够低，人家不接。

常越踱上来。他十七八岁，比莫无名高半头，天忧阁弟子，练气七层。他接过三叶青芝，翻过来看叶背那道金线，看完就松了手。

“金线没到尖，没成，值不了几个钱。”

话落，三叶青芝掉在地上。他抬起靴子，慢慢碾下去。金线断了，浅青的汁从叶肉里渗出来。他碾的时候没看三叶青芝，看的是莫无名的脸。

莫无名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常越抬起脚，“舍不得？”

“舍不得。”

这两个字出口，郭铁的眉毛已经拧起来，两个青袍弟子收了笑，脚步往后挪了半寸。他们知道这话会挨打，只是不确定打谁。

莫无名的手还伸在半空，肩膀一沉，竹片已经在手里。

常越笑了一声，抬手一巴掌扇向他的脸。他笑得短，笑到一半就收了——练气七层的人，没在杂役嘴里听过“舍不得”这三个字。

莫无名没躲。

他缩肩、沉腰，反手一竹片照着常越的手腕砸了下去。

竹片是削药用的，硬，但不重。这一下砸得脆，正落在腕骨上。常越的手偏了半寸，巴掌没扇实，反倒被竹片一顶，退了半步。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两个青袍弟子的笑还挂在脸上，一时没收回去。郭铁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了——他是管事，可常越是客，这半步他不敢替谁迈。

常越低头看了眼手腕，腕上浮起一道红印。

“你打我。”他声音很平。

“你踩我的东西。”

这两句对完，院子里谁都没动。常越的脸色没变，但他把袍袖往上捋了半寸，那是个要出手前的动作。莫无名看懂了，握着竹片没退，脚往后错了半步。

常越动的时候几乎没起势。他一步跨上来，掌心那层真气比刚才厚了一倍，一掌拍在莫无名肩窝。

这一掌拍上去，莫无名听见自己肩骨响了一声。人整片飞出去，撞翻两排药架，晒盘砸下来，干药撒了一地。

他咬着牙翻身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常越的靴子已经踩在他胸口。

“练气一层，也敢朝练气七层伸手。”常越往下压了压脚，“这一下，你服不服？”

莫无名没答。郭铁在后面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他知道这一脚压下去，事情就到头了。

莫无名反手抓住那只靴子的脚踝，往上一掀。

常越没料到他还敢动，重心晃了一下。莫无名顺势撞进他怀里，一头顶在下巴上。

这一下顶得实在。常越的下巴磕上自己的牙，嘴角立刻见了血。

他这下真恼了。

气劲全开，一掌横抽，抽在莫无名脸上。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在小腹。莫无名弯下去，第二记膝撞又到，撞在肋上，他听见胸口里面“咔”地问了一声，然后就是甜的——血涌上来，他咽不住，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倒在地上。

“够了。”郭铁这才上前，把常越拦住半臂，“常师兄，人已经这样了。”

“郭管事，我来送帖子，你们宗门一个杂役朝我动手。”常越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手背那片红，“我回去怎么说，你自己想。”

话说得不重，郭铁的脸却白了。他躬身，弯得很低：“常师兄放心，我给您一个交代。”

常越掸了掸袍子，临走前低头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我师父有句话：宗门里最难养的不是天才，是三年不进一层、还觉得自己冤枉的东西。这种人不死，宗门不安。”

说完他真走了。两个青袍弟子跟得比来时快，谁也没敢多看那垄药一眼。那句话留在院子里，郭铁听着，脸上一块一块地沉。

郭铁直起腰，把莫无名从药堆里拎起来，甩在院当间。

“黑石涧，阴冥草三株，三日交到我手上。”

阴冥草是阴属药引，通体发黑，叶缘结白霜，只长在终年不见日头的地方。丹房这个月缺三株，缺了就炼不成那炉安魂香。这差事往年派下来，杂役们宁可挨罚也推。

“往年去采的是化气境弟子，还结伴。化气境在练气九层之上。”莫无名抬起头，肋下疼得他说话漏风，“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三株，三日。”郭铁盯着他，“你朝常越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句。采不回来，杂役的名分也不用留。”

这句话说完，院里几个杂役都低下头。没人替莫无名争，也没人敢看他——判罚一旦出口，谁接话谁就是下一个黑石涧。

“我去。”

这句应得太快。郭铁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句“我去”落在他耳朵里，比刚才竹片砸在他自己腕上还让他不踏实——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求、会怕、会缩，现在这个人一样都没有。

他撑着站起来，站到一半又低下去，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土上，一小片。

——

灶房里，莫瑶瑶把半块热饼塞进他手里。

她十三岁，在灶房帮工，是莫无名唯一的妹妹，也是他在山上唯一的亲人。

爹娘死在六年前那场山匪过境，一村人烧的烧、埋的埋。三年前外门下山收人，收人的执事在破庙里见着缩在一处的两兄妹，说反正要带人，多带一个伴不孤单，就把两个一起领了回来。后来他测灵不入品，这话再没人提。

“你脸怎么了。”

“撞的。”

“哪儿撞的。”

“门槛。”

莫瑶瑶盯着他看了两息，眼圈慢慢红了。

“你别总骗我。”她说，“门槛不会专挑脸撞。你要是说被人打的，我还能记一记。”

这句话他没接上。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咬下去肋下就疼，疼得他停了半刻，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记什么。”

“记着是谁。”莫瑶瑶说，“哥，我记性比你好，你将来要算账，得有人替你记着。”

“三天。”他站起来，“我去后山采一趟药，回来给你带拨云草。那种草长在石缝里，花开是蓝的，不值钱，就是好看。”

“后山哪儿。”

“黑石涧。”

这三个字落地，莫瑶瑶的手就僵了。她在灶房听的事比外门弟子多，知道那道涧底终年不见光，也知道这三年从那抬回来过几个人。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莫无名说，“你去，我就得护你，护你我就回不来。你在这儿等三天，等不到，就去找郭铁要说法。他今天卖我这一趟，他认。”

莫瑶瑶没说话。她低头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光照着她脸上那两道湿痕，很快就干了。她知道争不过，也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

黑石涧在后山最深处，走到第二天午后他才到。涧口夹在两面石壁之间，往下看黑得不见底。

他一只手护着肋，一只手攀石壁，爬到第七丈，见着第一株阴冥草，黑得发亮，叶缘一圈白霜，跟郭铁说的一样。

他伸手去摘。

刚摘下那一刻，涧底的风停了。

不是风停，是有东西在动，把风挡住了。

他慢慢回头。黑里有双眼睛亮着，离他不到一丈。是铁背狼——狼形妖兽，比大狗大，脊背竖着硬刺，四条腿压得极低。这东西不追人，它跟着人走，走到人以为安全了才扑。

莫无名没往下逃，先往上蹿，抢一丈高度，离开它扑击的直线。

它比他快。几乎是贴着他脚后跟撞上石壁，一口咬空，牙在石头上刮出一串火星。他扒住凸岩往上翻，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一声。

第二下咬到了。牙从小腿侧面进去，撕开一条口子。疼是后到的，先是凉，再是热，最后整条腿像泡进滚水里。

他反手把竹片插进狼的眼窝，插进去半寸，腕子一拧。

铁背狼惨嚎一声，头一甩，把他从石壁上甩了下来。两个东西一前一后滚下涧底。

石头，骨头，血。

落地那一下，他听见胸口那两根已经断过的肋骨又裂了一次，气一下接不上来。

铁背狼在离他三尺的地方翻身站起，左眼是个血洞，喉里咕噜作响，一步一步挪近。

莫无名撑着想爬，左手撑不住，右手也撑不住。血顺石缝往下浸。

就在这时候他发觉一件事：那块石头是热的。

不是血的热，是石头自己在热。那股热往上走，顺指骨、手腕、臂骨，到心口，然后往下一沉——

沉进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黑暗里，很远的地方亮起一点光，小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粒星子。

可它亮着，亮得很稳，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铁背狼扑下来的时候，莫无名最后看见的不是它。

是那一点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