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冷颤。

“爸……”我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

父亲正焦急地搓着手，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头，快步迎了上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哎哟，我的闺女，怎么虚成这样了？”他一把扶住我，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生疼。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低着头，借着路灯的掩护，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后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刚才那个白色的影子，果然只是我的错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这孩子，就是平时太省了，不好好吃饭。”父亲叹了口气，把我扶到三轮车的后座上，又脱下夹克披在我身上。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在空旷的马路上颠簸着前行。

我靠在父亲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那种熟悉的、属于活人的气息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陈茹……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突突”的发动机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都说了是意外。你别瞎打听，好好念你的书。”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和不容置疑的严厉，“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你明天回学校，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出声。

夜越来越深，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眼皮越来越沉。连日的精神折磨和身体的虚弱让我几乎到了极限，没过多久，我就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芷芸……”

“芷芸……”

一个幽怨而空灵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脚踝一点点向上攀爬。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混沌中惊醒。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一轮惨白的月亮，冷冷地照着空旷的马路。

三轮车还在“突突突”地开着，但父亲却不见了。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后座上了，而是独自站在一条荒凉的小路上。

“爸？！”我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芷芸……”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我僵硬地低下头。

一双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正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顺着那双沾满暗红血迹的脚往上看，是那条熟悉的白色连衣裙。

陈茹就站在我面前，距离我不到半米。

她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嘴角依旧咧着那个夸张的弧度。

“你……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浑身颤抖，牙齿打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陈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的方向。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父亲的那辆三轮车，正停在十几米外。

父亲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铁锹，一下一下地挖着路边的泥土。

“爸……你在干什么？”我绝望地喊道。

父亲没有回头，但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泥土飞溅。

很快，一个深坑挖好了。

父亲转过身，手里拖着一个沉重的、用白色床单裹着的“东西”。

“扑通”一声，那个东西被扔进了坑里。

借着月光，我清楚地看到，那白色床单的边缘，露出了一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

那是……我的脚。

“不——！！！”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睁开了眼睛。

“芷芸！芷芸你醒醒！”

是父亲焦急的声音。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我发现自己正靠在父亲的背上，三轮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

“做噩梦了？这孩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父亲心疼地用手背擦了擦我的额头。

我呆呆地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个梦……到底是梦，还是某种预兆？

“爸……”我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声音颤抖，“我刚才……梦见你把我埋了……”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焦急。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冷漠。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向上扬起，咧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笑容。

“是吗？”他轻声说，声音冰冷得像是一块冰，“那你怎么还没死呢？”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爸……你……”

我猛地推开他，从三轮车上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

“芷芸！你去哪？！”

身后传来父亲焦急的呼喊声，但我根本不敢回头。

我一口气冲进院子，反手锁上了大门，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推开了堂屋的门。

“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我打开灯。

客厅里空无一人。

但我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顺着那股味道，一步步走向后院。

后院的泥地上，有一个刚挖好的、新鲜的土坑。

而在土坑旁边，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那是……父亲的夹克。

我颤抖着蹲下身，拨开了土坑边缘的泥土。

一只苍白的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母亲的戒指。

“芷芸……”

那个幽怨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后悔了……”

我猛地回过头。

陈茹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铁锹。

她看着我，嘴角咧到了耳根，轻声说：

“现在，轮到你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