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时,李洋听见锁齿弹回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牙齿。
老头没回头,拖着脚往走廊深处走。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沙,沙沙沙,每一步都像是从什么黏稠的东西里拔出来。李洋跟在后面,前面是刘凌义、李铭、王建国和颜丽娟。五个人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虫子,被老头牵着,往楼上爬。
楼梯间没有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白得发黄,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像生了癣。每一层转角都有一盏灯,灯罩碎了一半,灯泡忽明忽暗。爬到三楼时,李洋听见头顶传来"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台阶上,碎成一滩黑水。他不敢低头看,加快了脚步。
四楼比下面更冷。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走廊里挂着的破布条来回晃。那些布条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灰扑扑的,像一条条晾干的舌头。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405
牌子是铁皮的,边角锈得卷起来,数字"4"掉了一半漆,"0"中间有个洞,"5"歪歪斜斜,像是被人用钉子重新钉上去的。
老头掏出钥匙。那串钥匙挂在他腰上,叮当作响,每一把都锈迹斑斑。他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霉味涌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潮湿,而是一种被封存了很久的味道——灰尘、腐烂的木头、死掉的虫子、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混在一起,像打开了一口埋在地下的棺材。颜丽娟"哇"地一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刘凌义往后退了一步,眼镜滑到鼻尖,他手忙脚乱地扶上去,脸色煞白。
"进去。"老头说。说完老头就给其他人安排宿舍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五个人硬着头皮走进去。
宿舍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靠墙摆着五张木板床,床架是铁的,锈得发红,床板是几块厚木板拼起来的,黑得发亮,边缘翘起,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木芯。床上没有床垫,没有被子,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面爬满了虫子——灰白色的小蠹虫、指甲盖大的蟑螂、还有通体透明的潮虫,它们在灰尘里钻来钻去,看到有人进来,"唰"地一下四散逃开,钻进床板缝隙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洋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抬头看天花板。正中央挂着一台吊扇,扇叶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黑乎乎的一层,像结了一层痂。吊扇的挂钩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砸在谁的脑袋上。窗户没关严——不,准确地说,是墙上原本应该是窗户的位置,此刻被砖头封得严严实实。砖块是红砖,颜色发暗,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开裂,缝隙里塞着黑色的霉斑。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吹得吊扇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磨牙,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楼上拖着脚走。
"这、这地方能住人吗?"刘凌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这全是虫子啊!而且窗户怎么被封死了?"
"有的住就不错了。"王建国闷声说。他走到一张床前,用手拍了拍床板,灰尘"噗"地一下扬起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皱着眉头,用袖子擦了擦床板,又蹲下去看了看床脚,"床还稳当,能睡。"
李洋没说话。他走到靠墙的那张床前,放下背包——其实他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空荡荡的背包,里面装着那个已经被体温焐温的煮鸡蛋。他坐在床沿上,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像是随时会断。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坐着,眼睛盯着床板上那些爬来爬去的虫子,心里一阵发毛。
李铭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来。他瘦瘦高高的身子缩在门框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颜丽娟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着。
"先收拾一下吧。"王建国叹了口气,"总不能就这么睡。"
他说着,开始用手去拂床板上的灰尘和虫子。那些虫子被他惊扰,疯狂地往床板缝隙里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刘凌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动手,一边拍打着床板,一边不停地干呕。
李洋也伸出手,开始清理自己的床。灰尘很厚,虫子很多,他忍着恶心,一点点把床板擦干净。擦着擦着,他突然摸到床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他凑近看了看,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上面后面的字已经被啃食的看不清轮廓了,,灯光太混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
李洋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房间中央的那张床。那张床正好在吊扇正下方,床板比其他几张更黑,灰尘也更厚,上面爬的虫子似乎也比别处更多。刚才谁也没注意,现在被他这么一看,那张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什么东西躺上去。
"怎么了?"王建国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李洋赶紧收回手,把那行字重新用灰尘盖住,"床有点不平。"上面风扇有点危险,等下掉下来砸到人就不好了,我们等下一起想办法,给他弄下来吧,众人都应声说好,
清理完床板,王建国提议去看看阳台。他说阳台说不定能透透气,总比闷在这间全是霉味的屋子里强。五个人走到阳台门前,王建国伸手去推门——门把手冰凉,上面也积了灰,他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涌了进来。
阳台上全是鸟屎。
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鸟屎,厚厚地铺了一层,有的已经干硬结块,有的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氨味。阳台栏杆上也全是鸟屎,窗台上、地面上、甚至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我靠……"刘凌义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这、这阳台根本没法站人啊!"
颜丽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眼泪又掉了下来。李铭还是缩在门框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发抖。
王建国皱着眉头,走到阳台边缘,往外看了看。李洋也跟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从四楼往下看,能看到整个工业园的全貌。灰黑色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像一片巨大的墓碑群,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工业园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还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是连绵的山,黑压压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把整个工业园围在中间。
"出不去的。"王建国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围墙太高,铁丝网带电。"
李洋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了。从他看到那些人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里不是工厂,是一座监狱。而他们,是自愿走进来的囚犯。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宿舍里那面被砖封死的墙。
刚才在阳台上没注意,现在从里面看过去,那面墙显得格外诡异。砖块砌得很粗糙,有的地方甚至没有抹水泥,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李洋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摸砖块——冰凉,潮湿,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他凑近其中一条砖缝,往里看。
缝里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有重量的黑。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洋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
"怎么了?"刘凌义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李洋喘着气,"砖缝里……好像有东西。"
王建国走过来,也凑近砖缝看了看。他皱着眉头,伸手敲了敲砖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墙后面是空的。"他说,"听声音,后面不是实心墙,是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颜丽娟抬起头,声音颤抖,"那……那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吊扇还在"嘎吱嘎吱"地晃着,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四处飞扬。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墙上的影子都会扭曲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蠕动。
李洋看了看手机——19:47。
"离十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王建国说,"先歇会儿吧,明天还得早起。"
五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躺下,就那么坐着,听着吊扇"嘎吱嘎吱"的声响,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的声音。
李洋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煮鸡蛋。鸡蛋还温温的,是他和爷爷奶奶之间最后的联系。他紧紧攥着鸡蛋,在心里默念:
爷爷奶奶,等我。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沙沙——沙沙——"
是老头。
他在每一扇门前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门前。
门把手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没有进来,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房间里,浑浊的眼睛扫过五个人,然后沙哑地说:
"十点半,关灯。不准说话。不准出门。"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宿舍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吊扇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李洋看了看手机——19:52。
离十点半,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会怎么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踏进这个工业园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再次看向那面被砖封死的墙。
在昏黄的灯光下,些砖块仿佛活了过来,砖缝里的黑暗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宿舍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发黄的塑料灯罩,光线昏黄得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五个人谁也没敢躺下,就那么坐在各自的床沿上,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打量着这个诡异的房间。
李洋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面被砖封死的墙上。砖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砖缝里的黑色霉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缝隙里蠕动。他不敢再凑近去看,只是死死盯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先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猛地推开了门。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门响了起来——
"我靠!这什么鬼地方!窗户呢?窗户怎么被封死了?!"
是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李洋他们五个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疑。王建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五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门外是404宿舍,听声音,里面也住了五个人。
"别喊了别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比第一个沉稳些,但同样带着口音,"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大姐,你见过这种房子吗?"第三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哭腔,"窗户用砖头封起来……这、这不是关人的地方,这是……这是……"
"是什么?"第一个女人问。
"这是死人房!"第三个声音突然拔高,"在我们老家,这种用砖把窗户封起来的房子,都是给死人住的!活人不住!"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洋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凉到了脚底。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砖墙,砖缝里的黑暗仿佛更浓了,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你胡说什么!"第一个女人骂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恐惧,"什么死人房,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第三个女人声音发抖,"我奶奶说的,窗户封死的房子,是给死人停灵的,或者是……或者是给那些死得不干净的人住的,怕他们的魂从窗户跑出来害人!"
"放屁!"第二个女人也慌了,"我老家也是这么说的!窗户封死,就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啊!"第四个声音,也是年轻女孩,带着哭腔,"别说了行不行!我害怕!"
"怕什么怕!"第一个女人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变了调,"都是封建迷信!"
"迷信?"第二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那我问你,为什么偏偏是窗户?门不封,就封窗户?因为门是给人走的,窗户是给魂走的!把窗户封死,就是不让魂走,让它困在里面!"
"啊——!"
一声尖叫刺破了走廊的寂静。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三个年轻女孩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蹲在走廊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别说了!别说了!"其中一个女孩哭着喊,"我求求你们别说了!"
404宿舍里,两个中年妇女也走了出来,脸色煞白,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腿都在打颤。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第一个妇女还在嘴硬,"你们爱信不信!"
"事实个屁!"王建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拉开405的门,冲了出去,"你们是不是有病?!明知道这里这么诡异,还讲这些有的没的,你们到底想干嘛?!想吓死人是吧?!"
李洋他们也跟着走了出来。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其他宿舍的人也都被动静惊动了,纷纷站在各自门口,脸色各异。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麻木。
刘凌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李洋伸手扶了他一把,发现他浑身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我、我站不住……"刘凌义的声音细若游丝,"李洋,我腿软……"
颜丽娟跟在后面,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靠在墙上,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王建国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一边转头瞪着那两个中年妇女,眼睛通红。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王建国吼道,"这里本来就够诡异了,你们还讲这些鬼东西!你们是想让所有人都崩溃吗?!"
"我、我也没说错啊……"第一个妇女还在嘴硬,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本来就是事实……"
"事实你个大头鬼!"另一个宿舍的男人也忍不住了,走出来骂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这时候说出来有什么用?!除了吓唬人还有什么用?!"
"就是!"有人附和,"我们都够害怕了,你们还添乱!"
"你们俩是不是看大家都害怕,心里才舒服?"一个年轻男人冷着脸说,"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害别人!"
两个中年妇女被骂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但她们眼里的恐惧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她们自己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得那些破布条"哗啦啦"地响。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蹲在地上的三个女孩还在哭,其中一个突然抬起头,指着405宿舍的门,声音颤抖地说:
"你、你们的宿舍……窗户也被封了吗?"
嗯
走廊里一片死寂。
"那……那你们……"一个女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怎么还敢住里面?"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李洋回头看了一眼405宿舍里面。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那面砖墙上,砖缝里的黑暗仿佛在缓缓流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砖缝里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刘凌义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颜丽娟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和吊扇"嘎吱嘎吱"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王建国蹲下去,抱住刘凌义的肩膀,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李洋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里一张张惊恐的脸,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咒骂声,突然觉得无比绝望。
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困住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两个中年妇女低着头,灰溜溜地回了404。三个女孩互相搀扶着,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其他人也陆续回到各自的宿舍,关门声此起彼伏,像一连串沉闷的叹息。
走廊里很快空了。
只剩下405的五个人,还站在门口,谁也不想回去。
"进去吧。"王建国叹了口气,扶着刘凌义站起来,"在外面站着也没用。"
李洋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阴影里,老头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转过身,跟着其他人走进了405。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宿舍里还是那样昏黄,那样闷热,那样弥漫着霉味和虫子的腥气。那面砖墙静静地立在那里,砖缝里的黑暗仿佛比刚才更浓了。
李洋坐回自己的床沿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煮鸡蛋。鸡蛋已经凉了。
他抬头看了看手机——20:13。
离十点半,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会怎么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个中年妇女说出"死人房"三个字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再次看向那面砖墙。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仿佛看到其中一条砖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缓缓地往外渗。
床板下面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这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可落在五个人耳朵里,都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棺材板。
谁也没去拉灯绳。屋里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发黄的塑料罩子里渗下来,不是照,是渗——像一层稀释过的、发黄的血,慢慢洇在墙上、地上、每个人的脸上。
王建国把刘凌义扶到床沿上坐下。刘凌义整个人是软的,像一件被水泡透了的衣服,骨头撑不住任何东西。颜丽娟坐在对面床沿,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眼睛肿成两条缝,泪还在往下掉,掉得没有声音了,只剩一抽一抽的鼻子。
第五个人——住李洋上铺的那个——缩在角落里,背贴着墙,两只眼睛在昏黄里亮得反常,一声不吭。
霉味、虫子的腥气、还有人在极度恐惧之后身上那股又酸又潮的汗味,全闷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转一圈,影子就在墙上晃一圈。墙上的影子晃一下,五个人的心跳就跟着晃一下。
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张嘴,张嘴就好像会把什么东西放进这屋里来。
李洋站在自己床边,看着那张床。
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腿是铁的,锈得起了皮,床帮是被无数人的手摸了几十年、摸出油光的老木头。床面上一块一块的木板拼起来,接缝处发黑,翘着一层细碎的木刺。这张床他进来前就翻来覆去看过一遍:他掀过铺板,摸过梁,敲过床腿,甚至把草席整张掀起来,一寸一寸看过去。他什么也没查到,只是那时心里那点
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个中年妇女的"死人房",也许是砖缝里那团缓缓流动的黑暗,也许只是他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床板上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被人用硬东西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字。
刻在朝上的这一面。
李洋蹲下去,膝盖顶着床沿,脸离那些字很近。他看得到刻痕的沟槽里积着黑色的灰,笔画的起手处有小小的木屑翘起来,是刻的人用力太大、木头的纤维被顶断的。字很旧,旧得和这块板子一样颜色,可那种旧不是自然磨出来的,是被灰尘一层一层埋起来的。
埋在上面,又被人刻意留在了朝上的这一面。
——如果一个人刻了字,为什么要把字朝上?
——因为刻字的人想让看到它的人,一眼就看到。
——那如果,他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呢?
李洋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这些字的笔画是顺着手的方向刻的。刻字的人坐在床沿上,手在面前这块板上刻,字正对着他自己。
所以这块板,当年是翻过来的。
字刻在背面。是有人后来把床板翻了个面,把字翻到了朝上——为了让它被看见。
或者,是为了让板子底下的东西被压住。
李洋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抬头看了看那盏昏黄的灯,灯丝在玻璃泡里微微发颤,光也就跟着颤,颤得砖墙上那片暗红色一呼一吸。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还是把手伸到了床板下面,扣住那块木板的边沿。
"你干什么?"王建国的声音从旁边过来,哑得厉害。
"翻一下。"李洋听见自己说。
"翻什么?"
"这块板有字。"李洋说,"字在上面。"
屋里安静了一瞬。颜丽娟抽泣停了。
"字……"刘凌义在后面极轻地哼了一声,像被掐住喉咙的人。
王建国没再问。他过来蹲下,两只手一起扶着床板另一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呼吸都憋着,把那块木板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一面。
灰尘在这一翻里全被惊动了。一股积了几十年的干灰从木板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们满脸,霉味重得像被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李洋咳嗽了一声,赶紧用手掌去抹,抹得手掌上也全是灰。
他把灰扫干净。一下,两下。木板的这一面比另一面更粗糙,木纹里嵌着黑泥一样的东西。
扫到第三下,他的手停住了。
昏黄的灯光斜斜地落在这块板子上。木头的沟槽里,一道一道的刻痕被阴影填满,笔画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歪歪扭扭,四个大字,几乎占满了半块木板:
不要开门
李洋的手指僵在那儿,不敢碰,也不敢收回来。
那四个字不是用刀刻的。他看得清沟槽的形状——两头尖,中间宽,边缘带着撕开的细纤维,是指甲。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一块一块,从木头里抠出来的。有些笔画的末端拖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划痕,像手在刻到一半时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不要"的"要"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被灰填满。李洋趴下去,鼻尖快碰到木板,才勉强认出来:
他敲门的时候不要应
再下面,是一个手印。
不是刻的——是印上去的。一只小孩的、张开五指的手,用某种干透了的、发褐色的东西,整只按在木板上。五个指头的边缘都拖着细密的纹路,说明按下去的时候,那只手在往下滑。
李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个人全挤过来了
"让我看!让我看!"
王建国蹲在原地没动,只把脑袋压得很低,眼睛在那四个字上来回走了三遍。他的呼吸打在木板上,灰尘又起了一层。
"这是……"颜丽娟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这是谁写的……"
没有人回答。
角落里那个上铺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急:"翻我的。快翻我的。"
于是他们开始翻第二块、第三块。床板一块一块被抬起来,翻转,落回床架上,每一块都掀出一蓬灰。五个人跪着、蹲着、趴着,像在一口一口棺材上找墓志铭。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把扬起来的灰尘慢慢地搅匀,搅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嘴里。
第二块:什么都没有。王建国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板又翻回去一次,好像怕自己看漏。
第三块,是刘凌义那张床。
那块板翻过来时,灰尘还没有扫干净,李洋就先看到了字——不是刻的,是用一根硬东西划的,笔画很浅,只有三个字的轮廓:
别信他
"这、这是什么?"刘凌义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别信谁?三个字,你信谁?!"
李洋没听见他说话。他正盯着那块板的角落。那里还有第二处痕迹:一列竖杠,一道一道,短促、密集、整齐。
一道、两道、三道……一共十四道。第十五道刻到一半就断了,断口那里有一小块暗色的东西,像干在木头上的血痂。
有人在数日子。数到第十五天,没数完。
第四块——颜丽娟那张床——板子刚抬起来,五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不要开门
同样四个字,同样的指甲沟槽,同样的大小和位置,像有人把第一块的字样,一模一样地复制了上去。只是这一次,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一直划到木板边缘,在边沿上凿出一个豁口。
王建国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一样的。"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两块板,一样的字。"
"是不是同一个……"颜丽娟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李洋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让他从尾椎骨一直凉到头顶的事。
第一块板上的字,是刻在背面的。背面本来朝下,被人翻到朝上了。
也就是说,那些字是有人先刻在板底,然后又把板子翻了个面,把警告留给了下一个睡在这张床上的人。
刻字的人知道床板可以翻。
刻字的人知道,睡在这张床上的人,早晚会像他今天这样,蹲下来,把手伸到板子底下。
——那如果这块板,本来朝下的时候,下面就已经有字了呢?
——那这五个床位、这几十年里,翻过多少次?
李洋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面砖封死的墙。昏黄的灯光照在暗红的砖上,砖缝里的黑色霉斑一动不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看砖缝的时候,是站着的,是平视的。
可从床上躺下来的高度看,砖墙下半部分那一块——
那块砖缝,比别的地方宽。
而宽的这一条,是外面的灰往里掉不出来、只有里面的东西往外抠才能抠出来的形状。
就在这时。
笃。
笃、笃。
三下。
不轻不重,很有耐心,节奏均匀得像用指关节量着敲的。
敲门声。
整间屋子在这一秒彻底死掉。颜丽娟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刘凌义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王建国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转向那扇门,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李洋的目光落在那块翻过来的床板上。
他敲门的时候不要应。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屋里挤:
"十点半了。"
停顿。
"李洋。"刘凌义,颜丽娟,王建国,刘铭,
模仿着,李洋的奶奶,刘凌义的姐姐,颜丽娟的爸爸,王建国的女儿,刘铭的妈妈,不断切换着,正当王建国听到他女儿的哭声,准备去开门的时候,我们三个男的嗯住了他,边小声的告诉他,你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吗,你女儿怎么可以到这里来,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吗,就当我们快嗯不住,王建国的时候,我揪了一下颜丽娟,可能是我力气用的太大了,没注意,颜丽娟,委屈的在一旁用手捂住嘴哭泣起来,我说到,难道就你想你女儿,这个女孩,就没爸爸吗,你现在开门的话,就是让四个家庭都没有孩子,王建国,终于,冷静,盖过理智,冷静下来了,见我们没反应,又去敲别的门去了,咚咚咚,敲门声又来了,躺在床板上,听着敲门声的我,脚步声从405门口移开时,李洋正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不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灰尘上拖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下之间都隔着一段令人窒息的停顿,像是它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享受这种缓慢逼近的过程。
走廊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李洋透过门缝下那一线缝隙,看见一道影子从405门前滑过去——不是人走路的影子,而是一团模糊的、边缘不断蠕动的黑影,像墨汁在纸上洇开,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404的方向蔓延。
它在404门口停住了。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李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得肋骨生疼。他不敢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他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慢,沉,每一声之间都隔着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不是用指关节敲的——声音太闷了,太厚了,像是用掌心,或者用别的什么更柔软、更沉重的东西,一下一下拍在门板上。每一声都震得门板微微发颤,震得门缝下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雪儿啊……是奶奶……"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浓浓的南方乡音,尾音微微上扬,像真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在呼唤自己的孙女。但在这栋死寂的宿舍楼里,在这深夜的走廊里,这个声音听起来却比任何尖叫都恐怖。
李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雪儿……奶奶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开门呀?"门外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关切和担忧,"奶奶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李洋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刘雪的名字,知道她有个奶奶,知道她小时候爱吃什么。它不是在随机地骗人开门——它是真的知道刘雪的一切。
404宿舍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是刘雪。她在哭。哭声很小,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她自己在拼命压抑着,不敢哭出声来。
"雪儿……别哭啊……"门外的声音更柔了,柔得像一潭死水,"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奶奶错了……奶奶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老屋里……你开门,让奶奶看看你……奶奶抱抱你……"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和恐惧,是另外两个女孩中的一个。但刘雪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雪儿……"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奶奶冷啊……外面好冷……走廊里没有灯……奶奶看不见路……你让奶奶进去坐坐……就坐一会儿……"
李洋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404里的场景——三个女孩和两个中年妇女缩在床板上,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那两个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妇人,此刻一定也吓得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之前骂骂咧咧地讲着民间怪谈,把"死人房"挂在嘴边,可当真正的恐怖降临时,她们比谁都害怕。只有刘雪,被这声音一点点瓦解着理智。
在这种环境下,在这种精神已经被压到极限的状态下,一个女孩听到自己最亲的奶奶在门外呼唤自己,说她冷,说她担心,说她错了——有多少人能忍住?
"雪儿……奶奶的手是暖的……"门外的声音继续说着,"你摸摸……奶奶的手不冷……你开门,让奶奶给你暖暖……"
404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刘雪!别过去!"404里有人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那不是奶奶!你奶奶在老家!"
但脚步声没有停。
李洋听见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像一道惊雷。
"刘雪!不要——!"
"吱呀——"
404的门,开了。
那一瞬间,李洋仿佛听见门外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穿过枯叶的声响,但确实是一声笑——一种得逞的、冰冷的、非人的笑。
然后,刘雪的声音响起了。
很轻,带着哭腔,带着一种终于见到亲人的释然——
"奶奶……"
李洋死死贴在门板上,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他听见404里传来另外两个女孩的尖叫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他听见两个中年妇女粗重的喘息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飘,像有人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
风从窗户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巨响。
"砰——!!!"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
四楼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贴着门板,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他听见405里传来颜丽娟压抑的呜咽声,听见刘凌义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的颤抖的呼吸声,听见王建国粗重的喘息声,听见李铭把被子拉过头顶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刘雪开了门。然后,她从楼上摔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风声。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吹进来,穿过404敞开的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在黑暗中猎猎作响。
然后,李洋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从楼下传来——
"咯吱……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咀嚼骨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咀嚼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紧接着,404宿舍里传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不是被风吹上的,是被人从里面用力关上的。然后,404里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三个女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夹杂着两个中年妇女粗重的喘息声,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绝望而无力。
李洋缓缓地从门板上退下来,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厉害。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是个透明人。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冲过去拉住刘雪,不能砸开404的门,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走廊里。
它没有走。
李洋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听。
走廊里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那个苍老的声音。但李洋知道,它还在那里。它就在404门口,或者就在405门口,或者……就在他们这扇门的后面。
它在等。
等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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