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顺着石阶往下流,一级一级,流到平道上,把黑夜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沈长野下意识闭上眼。
不是怕光,是他发现光一来,耳朵就钝了半分,像水里多了一层油。他把眼睛闭紧,让听觉重新沉下去,数着台阶上的脚步:沈鹤走在最前,不紧不慢,三步一停。身后八个黑衣人左右各四,靴底裹着布,有两个背着弩,弦是满的。
“八个。”他压低声音,“沈鹤在前,右手空着。后头两个有弩。”
“知道了。”谢知秋说。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沈长野挡在身后。灯光漫过来,落在他腰间。
那柄黑铁戒尺在光里亮了一下。
沈长野睁开一线眼,看见尺尾刻着两个小字,磨得几乎平了。
行舟。
他听见了。十步外那颗心,又快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重,像一口深井里,有人投进了一块石头。
“您还留着。”顾行舟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你走那天,把它搁在青石上。”谢知秋没有回头,“我收了八年,每天擦一遍。”
“师父说笑了。”顾行舟低下头,“我早已不是听松堂的人。”
“你是。”
“您写给我的信,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写给你的信,”谢知秋说,“一共四封。”
通道里静了一息。
“头三年,一年一封。三封说的是同一句话,再等我。我对不住你,这三封,我认。”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一颗一颗摆好,“第四年春天,我写了第四封。我说,图我不要了,三年的约我毁了,你回来。”
顾行舟没有动。
“那封信,托的人出了北关就没了。我再不敢写。后来的信,我一封也没有写过。”谢知秋顿了顿,“你读到的第四封、第五封,说再等一年的,是谁给你的?”
顾行舟缓缓转过头。
灯下,沈鹤的脸上还带着那一点温和的笑意,像一件穿了三十年的旧袍子,什么也没有变过。
沈长野听见了,顾行舟的心跳,乱了。
不是快,是乱。一下、两下、三下,挤在一起,又断开,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提起来的手,不知道该抓什么。
“行舟,”沈鹤叹了口气,“我替你省了八年的失望,你不谢我,倒要问我么?”
“……是你。”
“是我。”沈鹤答得坦然,“一个人若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就回不了头。你知道有人叫你回去,你还肯替我把听松堂的每一块砖都画出来么?”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谎。”顾行舟忽然开口,却不是对沈鹤。他的脸转向沈长野这边,黑暗里那双温和的眼睛一动不动,“孩子,你听得见。你告诉我,你师父刚才说的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
沈长野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这个人对他说过的许多话,有些是真的,有些只说了一半。谢知秋撒谎的时候,心跳是什么样子,沈长野其实说不清。
可他还是闭上了眼。
不去听那一句话,去听那颗心。
沉,缓,一下一下,像松涛。说到“再等我”的时候,微微地沉了一下,是愧。说到“你回来”的时候,稳,稳得发抖。
“他没有撒谎。”沈长野说,“至少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顾行舟:“你自己立的规矩,我哪一句心跳变了,你就告诉他我在撒谎。他没有变。”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通道尽头,沈鹤轻轻“啧”了一声。
“听得出真假的人,最容易被真假骗。”他温声说,“他的心跳是稳的,因为他说了三十年的谎,说着说着,自己也信了。”
他抬起右手。
食指微曲。
“行舟,让开。”
没有人看清顾行舟是怎么动的。
他向前跨了一步,不是退,不是让,而是迎着那根手指,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沈大人,”他说,“您教我的头一课,是听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
“我听了您八年的心跳。”他的声音很平,“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您杀人,放人,还是对我笑。”
“它一次都没有变过。”
两根手指,在半空相碰。
没有声音。
可整条通道像被人抽了一鞭。风从两人之间炸开,石壁上簌簌落下细碎的泥,沈鹤手里那盏灯“啪”地一晃,火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熄了。
黑,一下子全回来了。
沈长野在那一息里已经睁开了耳朵。
“左三步!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刀!”
一道黑影从左边的墙根扑出来,那是第一个黑衣人,贴地滑行,刀光压着膝弯。谢知秋没有回头,戒尺像长了眼睛,横着一磕,“咔”,腕骨应声而断。
“右四步!弩!”
“趴下!”
谢知秋一把按倒他,弩箭擦着头顶过去,钉进身后的石壁。他在黑暗里侧身,戒尺一挑,第二个人的弩弦“嗡”地一声断了,人被他一尺敲在肋下,闷哼着倒下去。
“前三步,双刀,并肩!”
“知道了!”
沈长野忽然明白了谢知秋那句话:进了暗道,你要做我的眼睛。
他是眼睛。谢知秋是手。
他喊一句,谢知秋就打一下,没有半点迟疑。一个,两个,三个。通道窄,只容两人并行,黑衣人拥在石阶下,进不来,退不出。他们每一次刀势起来的一瞬间,沈长野就已经听见了。
可他听不见沈鹤。
沈鹤的心跳,不在这条通道里。
“长野。”谢知秋忽然低声说,“他在你左边。”
沈长野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不是声音,是气。一缕细得几乎不存在的气,从左后方来,贴着他的耳廓,悄无声息。他的左臂还凉着,那一侧的听觉本就慢了半息。
这是他的死角。
一道人影,从他身侧撞了进来。
不是沈鹤,是顾行舟。
他用肩膀把沈长野整个人撞开三尺,右手在身前抬起,那根手指,生生接住了第二指。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长野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顾行舟的心跳。
那颗心,碎了一拍。
“……沈大人,”黑暗里,顾行舟喘着气,笑了,“您这一指,比我当年好。”
“行舟。”沈鹤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
“您有一件事没教我。”顾行舟说,“您没有教过,一个人死心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谢知秋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手搂住顾行舟,一手往右侧的石壁摸去。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老哑三十年前留下的。他的指尖在砖缝里一探,一拉。
整条通道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仿佛山在翻身的闷响。
头顶三丈,一块早已悬了三十年的巨石,松开了。
“退!”谢知秋嘶声喊,“长野!往后退!”
沈长野连滚带爬往后撤出十步,耳朵里炸开的是石头坠落的呼啸。
轰!
整座山震了一下。碎石、灰土、冷风,一股脑压过来,把他整个人掀倒在地。他捂住耳朵,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很久,才慢慢从耳鸣里浮出来,听见谢知秋的喘气声。
还有顾行舟的。
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线。
“灯。”谢知秋哑着嗓子说,“我身上有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亮起来。
通道变短了。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斜斜地插在地面,把整条平道封得严严实实。石缝里漏进来一线风,风里隐约有沈鹤那边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很快地退走了。
顾行舟靠着谢知秋的臂弯,半个身子都是灰。他胸口有一处伤,指甲盖那么宽,边缘泛着青灰色。
和柳七娘说过的那处伤一模一样。
“柳姑娘……”谢知秋的手在抖,“七娘能治。你撑着,我背你上去。”
“师父。”
“别说话。”
“您得听。”顾行舟抬起头,目光越过谢知秋,落在沈长野身上,“孩子,过来。”
沈长野爬过去,跪在他旁边。
顾行舟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你爹,我见过。”
沈长野的呼吸一滞。
“在北营,一座废弃烽燧下面的暗牢。黑石口往北三十里。我在听风司第八年,被沈大人带去住了半个月,让我认一个人。”
“他一个字没说。沈大人用了很多法子,他一个字没说。”顾行舟的喉咙里涌上一口血,他咽下去,“可是他每天夜里,都在牢里站桩。”
沈长野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隔着三道墙,我听见了。一步,停一息,又一步。五禽桩的拍子。”
“我一进通道,听见你的脚步,就认出来了。”顾行舟笑了笑,“和他一模一样。”
沈长野的眼泪砸在石板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你去,”顾行舟低声说,“别等通脉那天,别等图。你爹……站得很稳。可他站不了多久了。”
“行舟,够了。”谢知秋把他紧紧抱住,“别再说了。”
“师父。”
“我在。”
“信,”顾行舟闭上眼睛,“第四封,您写了什么?”
谢知秋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回来。行舟,回来。”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听见了。”
石头那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隔着三丈岩石,隔着厚厚的尘土,依旧温和。
“谢公子。”
是沈鹤。
“我给你们一夜。明早日出,山下的路,我替你们开。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第三块图,埋在哪儿。”
“你们若不说,”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我就换一个人来问。”
脚步声渐渐远了。
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压成一团。
沈长野跪在地上,握着刀。他听见顾行舟的心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他想起父亲的桩声,隔着三道墙。
他把脸埋进袖子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第十二章完,约3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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