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荒石滩

北去的土路走了大半夜，越走越是荒凉。

草是枯的，树是焦的，连月光落下来都泛着一层灰。周大柱走在头里，脚程不算快，却认路认得准，哪处有塌方，哪处有野狗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走一段便回头指一下，说这边绕，那边能过。

走到后半夜，周大柱忽然放慢脚步，压低了声。

前头那道断崖底下，就是荒石滩了。

烬余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断崖下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滩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像是被人翻过一遍，又丢在那里没人管。石滩正中搭着几顶破败的草棚，棚里透出一点火光。

周大柱道，这地方从前是个采石场，山里的石头硬，能打石磨石臼。后来采空了，场子废了，搬石头的、逃荒的、犯事的，都往这儿聚。人多的时候有上百口，如今剩不了几个。

他说着，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十七岁那年在这儿搬过两年石头。有个管工姓罗，人称老鸦，嗓门大，心不坏。后来采石场废了，他也没走，就在滩上搭了个棚子，给人看摊子。

烬余道，他还活着吗。

周大柱道，不知道。如果还活着，这会儿该在滩子东头那顶最破的棚子里。

两人没直接进滩。周大柱领着烬余绕到石滩北侧一道矮坡后头，伏下来，指着滩子南边。

你看那儿。

滩子南边的路口，搭着个临时窝棚，窝棚前挂着盏风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披着件黑斗篷，脚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笼。路上偶尔有过路的，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走到那窝棚前，都得停一停，掏点东西放进竹笼，才能过去。

周大柱低声道，那就是收过路钱的。这阵子荒石滩多了两个生人，一个姓魏，一个姓章，都不像走江湖的，倒像是哪家门派放出来的。他们不抢，只收，收得还不多，一升米、两块饼，谁不给，就拦着不让过。

烬余看着那窝棚，心里明白。收得不多，才不至于闹出人命、招来官府，也就没人真跟他们拼命。这种暗哨，最是阴。

他正看着，路口来了一队人。

三辆独轮车，车上堆着黑炭，推车的是三个汉子，后头跟着个瘦小的少年，肩上背着一捆麻绳。走到窝棚前，领头的汉子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米，放进竹笼。

黑斗篷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那汉子刚要推车走，黑斗篷忽然开口，慢着。

他指了指车上的炭，又指了指后头那个瘦小少年，说了一句。这少年面生，哪儿来的。

领头的汉子赔笑，说是自家侄子，头回跟着出来。

黑斗篷道，头回出来，就得按头回的规矩。再加两升。

汉子脸色变了，两升米，够一家吃三天。他咬了咬牙，道，我们这一趟炭卖不了几个钱。

黑斗篷不接话，只是把手搭在竹笼上，慢悠悠地敲了两下。

那少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大柱在坡后头攥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烬余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他自己站起身，顺着矮坡的阴影，慢慢往滩子南边绕。

绕到窝棚侧后方时，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指尖按进土里，一缕朽息无声无息地渗出去，贴着碎石缝，游到那黑斗篷脚下。

黑斗篷正伸手去接那汉子递来的米袋，忽然觉得脚下一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什么也没有。他试着抬腿，抬不动。再运灵力，那沉意反倒更实，像是有人把整片石滩压在了他脚背上。

黑斗篷的脸色在风灯下变了。

他手一翻，从袖里抽出半截短符，正要往地上按，烬余从石头后头走出来。

别按。烬余道，按了也没用，你身上那点灵力，撑不住三息。

黑斗篷猛地抬头，盯着他。

你是哪路的。

烬余不答，走到他面前，从他手边把那只竹笼提起来，掂了掂，往那推炭的汉子脚边一放。

东西拿走，车推过去。

那三个汉子愣着，不敢动。

烬余道，走。

领头的汉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起那瘦小少年，推着车就往滩子里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黑斗篷还站着没动，才敢加快脚步。

黑斗篷盯着烬余，声音沉下来。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烬余道，姓魏。

黑斗篷眼神一缩。

烬余道，你们两个人守在这儿，一个守南口，一个守北口。南口的姓魏，爱占小便宜。

黑斗篷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是陆玄那个废物说的。

烬余没有否认。

姓魏的收了笑，语气冷下来。你既然知道，还敢动手。这里是清元执事布下的暗哨，你动我，就是跟整个上清仙宗过不去。

烬余道，我已经跟清元过不去了。

这话说得太平，姓魏的反倒愣了一下。

烬余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问你三件事。答了，我放你走，今晚这事就当没发生。不答，你就在这儿站到天亮，等姓章的来看见你。

姓魏的喉结动了动。

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打，是丢脸。让同伙看见自己被人按在路口动弹不得，比断他一条腿还难受。

他咬了咬牙，道，你问。

烬余道，第一件，你们守荒石滩，除了拦人，还在看什么。

姓魏的沉默了片刻，道，看滩子西边那个塌了的石洞。

烬余道，石洞有什么。

姓魏的道，不知道。清元执事只吩咐，说荒石滩底下有东西，让我们盯着，谁往那石洞去，就记下来报上去。前些日子有个采石的老头往洞里钻，被我们拦了，他还跟我们吵，说洞里是他当年凿的巷道，凭什么不让进。

烬余道，那老头姓什么。

姓魏的道，姓罗，人都叫他老鸦。

矮坡后头，周大柱的呼吸重了一下。

烬余道，第二件，那石洞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姓魏的道，夜里有过响动。不是塌方的响，是那种很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响，一声一声，隔一阵来一下。姓章的胆小，听了两夜就不肯往西边去了。

烬余道，第三件，清元要你们守着，是怕人进去，还是怕东西出来。

姓魏的这次沉默得久了一点。

末了他道，怕东西出来。

烬余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抬脚在那片碎石上轻轻一踏，姓魏的脚下一松，那股沉意散了。

姓魏的踉跄退开，扶着窝棚站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烬余道，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

姓魏的盯着他，半晌，忽然道，你到底是谁。

烬余已经转身走了。

他绕过窝棚，回到矮坡后头，周大柱正蹲在那儿，脸绷得紧紧的。

老鸦还活着。周大柱低声道，声音有点抖。

烬余点头。他也听见了。

周大柱站起来，望着滩子西边那片黑沉沉的石堆，道，我得去把他找出来。

烬余道，先别急。西边那石洞，姓章的可能也在。

周大柱咬了咬牙，硬把脚收住。

两人沿着石滩北侧的阴影，往滩子东头摸过去。滩上零星散着几户人家，棚子破得厉害，风一吹就响。走到最东头那顶棚子前，周大柱停住脚。

棚子里黑着，没有火。

周大柱蹲下，敲了三下棚柱，停一停，又敲两下。

棚子里静了片刻，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咳嗽。

谁。

周大柱喉咙动了一下，道，老鸦，是我。搬石头那个大柱。

棚子里又是一静。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眼睛在暗里眯了半天，忽然睁大。

大柱？

他掀开帘子，把人让进去，又探头往滩上看了一眼，才把帘子放下。

棚子里一股潮气。老头摸出火石，点了盏小油灯，灯芯一跳，照亮他满脸的皱纹和一只瞎了的左眼。

他自己先笑了，道，你这小子，当年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又回来了。

周大柱在他对面蹲下，把棚里唯一一只歪腿板凳挪到一边，才道，路过。你这棚子，比当年还破。

老鸦摆摆手，破归破，能挡风。我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棚子角落堆着几根旧钢钎和半只石锤，锈得不成样子，看得出是他当年吃饭的家伙。

周大柱没再寒暄，直接问。你是不是往西边那个石洞去过。

老鸦脸上的笑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过。那洞是我当年带人凿的，凿到一半，底下冒水，还冒那种灰气，工头说犯忌讳，就封了。前阵子山塌了一角，洞又露出来，我想着进去看看，兴许能捡些旧工具。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亮的石头，放在灯下。

结果进去没多远，就看见这个。

那块石头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

烬余蹲下身，伸手接过，指尖一触，朽箓便微微一动。

是灯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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