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荔下逢生

少女这句话落在溪谷里，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

烬余没有立刻现身，依旧藏在灌木丛后，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朽箓初成，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可眼前这个瘦削少女，却隔着这么远，一眼便道破了他的身份。

她不是寻常人。

少女见灌木丛后没有回应，也不着急，索性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解下背上的藤筐，从里面取出几枚山果，自顾自地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你不必防我。我认得灯纹，也认得伴生兽的气息。你身边那头灰影，是荒墟地脉孕养的伴生兽，天下只有持灯一脉能让它跟随。方才我远远瞧见它往这片溪谷跑，便猜你多半在这里。

她说着，抬眼望向烬余藏身的灌木丛，目光清澈坦然。

我叫阿荔。家住西南三百里的荔谷，那边有一片千年荔林，世代以种荔为生。只是近几年地脉衰气漫过来，荔林大片枯死，我一路循着衰气源头，走到这片溪谷，正好遇见你。

烬余听到这里，心头微动。

荔谷、千年荔林、地脉衰气蔓延。这片山野地处荒墟地脉的旁支，衰息外泄，殃及周边的凡人村落，本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个少女能循着衰气一路追到这片溪谷，又一眼认出持灯者的身份，足见她与衰息渊源不浅。

他缓缓从灌木丛后现出身形，立于溪边，隔着几步距离，望向阿荔。

你能认出灯纹，又知道伴生兽的来历，从哪里得知这些。

阿荔见终于逼出他来，眼底亮了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藤筐里翻出一块泛黄的老木片，递向烬余。

是这个。我阿婆留下的一块木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刻着灯纹。阿婆临去前叮嘱我，若有一日荔林被衰气所毁，便循着木牌上的灯纹，去找守着灯的人，求他救一救这片荔林。

烬余接过木牌，翻看。木片巴掌大小，边缘焦卷，表面刻着一道古朴的灯纹，与残碑、断碑、灰白玉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正是守灯一脉的印记。

他指尖摩挲着灯纹，心中已然明白。阿荔的祖上，恐怕也是昔年与守灯一脉有过渊源的人家，只是传承断代，只留下一块木牌和一句叮嘱。

他抬眼看向阿荔，问。

荔林的衰气，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阿荔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声音低下去。

大片大片的枯，连百年老树都撑不住，叶子黄了又落，树皮一层层剥下来，根都朽空了。我阿婆那棵最老的荔树，也快不行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吊着。我想着若能找到守着灯的人，或许还有救。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倔强地抿着唇，望着烬余。

烬余沉默片刻。

他还没有真正试过，以朽箓稳住濒死之物。守灯一脉的根本，是纳衰续命、调和生朽，他朽箓初成，正是该印证这条路的时候。阿荔口中的千年荔林，与他脚下这片山野同处地脉衰息的蔓延范围，若能稳住那株老荔树，不仅能救下这片荔林，也能让他摸清朽箓在调和生朽上的真正用法。

我去看看。他点头。

阿荔眼睛一亮，忙不迭站起身，背起藤筐，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兽，沿着溪谷向西南方行去。阿荔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烬余，又看看跟在脚边的灰影，眼里透着好奇与希冀。

行了大半日，翻过几道山梁，前方山势渐渐平缓，一片绵延的荔林出现在视野里。

只是这片荔林，与烬余想象中大不相同。

漫山遍野的荔树，大多只剩下光秃秃的枯干，树皮剥落，枝杈如枯骨般朝天刺着。只有极少数几株，还挂着稀疏的绿叶，却也透着病恹恹的枯黄。林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衰息，与山野间寻常草木枯败的气息不同，多了一丝沉郁的、近乎凝滞的衰意。

阿荔放慢脚步，引着烬余穿过枯林，来到林深处一棵格外粗壮的老荔树前。

那棵老荔树，是这片荔林中最古老的，树干需数人合抱，虬结的枝干如苍龙盘踞。可此刻，它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几片枯黄残叶挂在枝头，树干表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灰朽的木质，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阿荔站在老树前，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这就是我阿婆那棵树。它撑了这么多年，如今，快撑不住了。

烬余蹲下身，缓缓将手掌贴上老荔树枯朽的树干。丹田朽箓轻轻震颤，一缕朽息渡出，顺着树干渗入，感知着这棵老树衰败的根源。

衰息已经侵蚀了它大半的生机，根须枯朽，脉络阻塞，仿佛一个垂垂老矣的生命，正走向不可逆转的终点。

烬余收回手，沉默片刻，望向阿荔。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可以一试。守灯一脉，本就是纳衰续命，调和生朽。只是这棵老树衰败太久，我朽箓初成，未必能将它彻底挽回。

阿荔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只要能救，怎么都行。哪怕只让它多活一年，也好过就这么枯死。

烬余没有再多言。他盘膝坐在老荔树前，闭目凝神，引动丹田朽箓，缓缓将一缕缕朽息渡入老树，又引动地脉衰息，尝试着理顺老树体内阻塞的脉络，将那股沉郁的衰意，一点点引导、化解，稳住它最后的生机。

灰影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仿佛也在为这棵老树守着一口气。

阿荔屏住呼吸，立在老树前，一动不动，看着烬余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的灰光，一点一点，渗入那棵枯朽的老荔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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