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指日凝印

接下来的几日，北坡出乎意料的平静。

清元没有再来，他那些散布在北坡周边的耳目，也仿佛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连那几名挂着荒字玉牌、常在山岭间游走的青年弟子，都不再露面。烬余一边照常巡山，一边留意着这些变化，心头却没有半点松懈。

他太了解清元的性子了。那人行事缜密，从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贸然出手。撤走耳目，要么是守脉长老施压，让他暂时收敛；要么，就是清元已经暗中布下更大的局，只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无论如何，这份平静都只是暂时的。

烬余将心思重新放回修行上。荒墟谷底那盏残灯，成了他眼下最要紧的依仗。每次深夜，他借着巡山的空当，避开耳目，潜回裂谷边缘，以丹田灯印与残灯建立联系，引动地脉衰潮，一点一滴淬炼第二层灯印。

残灯似乎对他格外亲近。每次他的朽息渡过去，灯芯的火苗都会轻轻跳动，像是认出了同源的气息，温润的灰光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替他磨去灯印上的每一处毛刺，让纹路愈发圆融精纯。

他渐渐摸清，第二层灯印与第一层截然不同。第一层灯印，是让朽息收发随心；而第二层灯印，则是让朽息能够真正引动天地间的衰息，借荒墟地脉之力，凝成可攻可守的灯纹。

练成之后，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只能被动借用残灯的力量。他能主动调动这片荒墟的衰潮，隔空施展灯纹，即便面对凝气五层、六层的修士，也有了正面周旋的底气。

可第二层灯印的凝成，远比第一层凶险。它需要以自身精气为引，将荒墟地脉的衰息，一丝一缕烙入灯印深处，稍有不慎，衰息反噬，便会将他的精气连同神魂一并侵蚀殆尽。

烬余不敢贪快，每日只淬炼一小段，如同在刀尖上雕花。

这一日，他巡至北坡东段的旧沟壑附近，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他蹲下身，借着草木遮掩细看，发现沟壑深处，那道曾被碎石虚掩的裂缝，竟被人重新扒开，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指痕。

烬余心头一凛。

有人进过这条裂缝，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四周，没有发现符箓、禁制的痕迹，也没有埋伏的灵力波动。对方似乎只是探查过这条裂缝，确认了它的存在与走向，便离开了。

他脑中飞快思索，会是谁。

清元的人已经撤走，不大可能是他们；巡山队的人，赵队正和老陈都不会无缘无故深入此地。那便只剩两种可能，要么是清元临走前留下了暗子，要么，是宗门那边得到了消息，派了其他人来探路。

烬余没有贸然深入裂缝，而是记下这个发现，退回山脊，装作无事发生。

当晚，他避开耳目，绕到旧沟壑附近，发现枯木信点里，多了一张字条，字迹纤细，正是司泠所留。

字条上写着：清元已上报宗门，称荒墟北坡发现疑似守灯传承者踪迹，建议封锁北坡、彻查所有巡山员与杂役。守脉长老虽极力反对，但宗主已下令，三日后派内门长老亲赴北坡巡查。你须在此之前，将气息彻底藏匿，不可再引动荒墟衰潮。

烬余将字条捏碎，朽息轻卷，纸屑化为微尘。

三日后，内门长老亲赴北坡。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三天。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将第二层灯印凝成。唯有真正引动荒墟衰息的灯纹，才能助他在内门长老的灵识探查下，将自身气息与这片荒墟融为一体，不露半点破绽。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第二层灯印的凝成，本需要以月计的累积，如今被压缩到三天，无异于拿命去赌。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烬余深吸一口气，回到驻地，安排好巡山的值守，又借着夜色，最后一次潜入裂缝，下到洞窟，取出那枚承载着凝箓法门的灰白石珠，将凝箓口诀重新在心底过了一遍。

他盘坐在石珠之前，丹田灯印缓缓亮起，与荒墟深处那盏残灯遥相呼应。

接下来三天，他要将全部心神，倾注于这一枚灯印之上。

时间紧迫，不容半分闪失。

他闭上双眼，引动地脉衰潮，一缕缕醇厚的衰息渡入灯印，随着精气缓缓凝实。洞窟之中，灰光弥漫，那盏残灯的温润光芒，隔着重重岩层，仍与他遥遥相连，仿佛在告诉他，它会在这里，一直守着他。

夜色深浓，北坡一片寂静，只有荒墟深处的衰潮，在地底沉沉涌动，等待着三天后的那一场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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