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探听风声

锁衰契入体之后，烬余最先做的，是反复练习收放气息。

他在山坳之中来回走动，时而将朽息完全封藏，连灰影凑近嗅闻，都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同源味道；时而指尖透出一缕灰雾，转瞬又尽数收回，气息起落之间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拖泥带水的外泄。

灰影就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着头，幽绿眸子静静望着他，像是在帮他感知气息的波动。

一连两日，烬余都在熟悉这份新的能力，同时借着山坳里的衰息打磨衰缚术。朽气化作纤细无形的丝绦，缠绕在远处枯枝干上，丝绦一收，枯木之中残存的生机便缓缓被消磨，枝干更快风化干枯。

衰缚术重在缠、耗，而非爆杀，正适合他现在的修为。

准备妥当，他才打算往靠近外门的区域走一趟，打探消息。

出发之前，他捡了些干燥的泥土，抹在脸上、脖颈，把原本清秀的面孔弄得灰扑扑，又扯了些枯草编在头发里，远远看去，就和后山寻常采药、拾柴的杂役少年别无二致。

“你留在这儿，不要跟着。” 烬余低头看向灰影。

灰影吱吱叫了两声，原地打转，明显不愿单独留下。

“外面修士多，你的朽息藏不住，一旦被发现，跑都跑不掉。” 烬余轻轻按了按它的小脑袋，“我很快回来。”

僵持片刻，灰影才耷拉着耳朵，蜷在岩穴门口，一双幽绿眼睛一直目送烬余穿过枯藤屏障，消失在密林深处。

烬余放轻脚步，沿着熟悉的林间小路，朝着外门柴房方向迂回靠近。一路上刻意绕开灵气浓郁的药圃、弟子打坐的静修区域，专挑杂役常走的便道穿行。

锁衰契稳稳锁住体内朽息，没有半点衰气向外飘散。远远有两名外门弟子踏剑低空掠过，灵识扫过林间，目光从他身上一晃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烬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走到柴房后方一处偏僻的矮坡，坡下就是杂役们歇脚闲聊的地方，几块大石围成一圈，不少干完活的杂役少年聚在这里，啃着麦饼闲谈。

烬余躲在茂密灌木丛后，压低身子，静静听着。

最先入耳的，正是石莽的声音。

那日在柴林被他用朽气暗算之后，石莽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此刻正跟身边几个跟班抱怨。

“那个新来的烬余真是邪门，那天之后就不见了人影，管事到处问，也没人知道他跑哪去了。有人说他怕是逃下山了，也有人说在后山被妖兽叼走了。”

“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被宗门长老抓走了。” 另一个少年低声接话，“前几日我听药圃那边的师兄闲聊，说真传司泠师姐上报了一桩怪事，说是在后山查到了衰源，疑似邪物，师尊已经让她继续追查，还叮嘱外门所有人，在后山见到气息古怪的人，立刻上报。”

烬余的心神微微一凝。

司泠果然上报了。

“衰源？那是什么东西？” 石莽追问。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那东西散出来的气，能让草木枯死，很是凶险。司泠师姐是清元道体，天生就能感应这种秽浊之物，宗门长老还特意给了她一枚寻衰玉符，玉符靠近衰气就会发烫发光。”

寻衰玉符。

烬余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锁衰契能藏住自身朽息，可若是寻衰玉符另有玄妙，能穿透表层遮掩，那他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难怪最近后山巡逻的弟子多了不少，时不时就有师兄提着玉符在林子里巡查。”

“可不是嘛，管事说了，这段时间杂役进山砍柴，不许走太深，日落之前必须回来，谁敢私自逗留，直接赶出外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闲谈。

烬余静静听着，从他们的对话里拼凑信息。司泠没有把当日交手的细节全盘托出，只上报后山出现衰源，没有说衰源在一个杂役少年身上，更没有提起朽箓。

这个发现，让烬余心头生出一丝疑惑。

若是司泠一心要捉拿他，完全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上报，请求长老出手搜山，到时候整个后山层层封锁，他根本无处躲藏。可她只模糊上报衰源踪迹，拿到玉符独自追查，似乎有意将这件事控制在小范围之内。

为什么？

难道是那日石室残碑传递的朽道秘辛，她隐约有所察觉？还是清元道体感知到的衰息，和典籍记载的灾源邪物不一样，让她心存疑虑？

灌木丛外的闲谈还在继续，又有人说起司泠。

“司泠师姐真厉害，年纪轻轻就是筑基修士，又是清元道体，深得师尊看重。听说这次追查衰源，长老本来打算安排几位师兄一同协助，被她回绝了，说她自己一人便可处理。”

“独自追查……” 烬余在暗处默默思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正是司泠。

她背上长剑依旧，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淡青色玉符，玉符静静躺在掌心，没有半点光亮。她目光淡淡扫过歇脚的杂役，神色平静，没有焦躁，也没有凌厉的杀意，只是缓慢地走过石堆，朝着柴房方向走去。

杂役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低下头，不敢随意搭话。

烬余屏住呼吸，死死贴在灌木丛深处，锁衰契全力运转，体内朽息沉寂如死水。

司泠从距离灌木丛不足三丈的地方走过，清元灵力如水一般缓缓铺开，扫过周遭草木，掌心的寻衰玉符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异动。

她的灵识掠过灌木丛，只察觉到里面藏着一只普通山雀，没有发现异样。

司泠脚步不停，慢慢走远，直到白衣身影消失在柴房转角，杂役们才敢重新低声说话。

烬余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寻衰玉符，在锁衰契的遮掩下，暂时失效了。

但这绝不代表万无一失。锁衰契只是藏住朽息，若是他催动衰缚术、大量外放朽气，气息瞬间爆发，玉符必然会有所反应。

他不敢久留，趁着众人注意力都放在柴房那边，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后方退走，顺着林间小道，原路折返山坳。

一路赶回，刚穿过枯藤屏障，灰影立刻迎了上来，围着他的脚踝来回转圈，嘴里发出细碎的吱鸣，像是在担心他。

烬余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回来了。”

他坐在青石上，把方才听到的消息在心里反复梳理。

司泠独自追查，手握寻衰玉符，后山巡查加紧，却没有大规模封山搜捕。

危机还悬在头顶，只是暂时没有收紧。

烬余低头看向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能感受到朽箓温热的触感。

司泠没有上报全部实情，是机会，也是变数。

他可以继续蛰伏修行，尽快提升修为，只是引朽境的力量，在筑基修士面前依旧太过单薄。想要真正拥有自保的底气，他得找到引朽境之后的修行路径。

石室石壁上的图谱只记载锁衰契和衰缚术，没有下一重境界的法门。

残碑破损，传承不全。

烬余抬眼望向石室甬道的入口，眼底若有所思。

那处地下朽境，仅仅只有残碑和石壁图谱吗？会不会还有别的遗留？

或者，上清仙宗之内，藏着关于朽道、初代持灯者更多的记载？

仙门藏经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心头一跳。藏经楼乃是上清重地，门禁森严，外门杂役连靠近都不允许，更别说进去翻阅古籍。

风险大到极致，可里面或许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烬余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暂时压下这个疯狂的想法。

现在时机远远不够，贸然闯藏经楼，等同于自投罗网。

眼下最稳妥的路，是继续在山坳、石室潜修，打磨根基，同时持续留意司泠的动向。

他看向灰影：“接下来，我们继续修行。”

灰影蹭了蹭他的掌心，幽绿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山风穿过枯藤，簌簌作响，青白灯焰，在少年识海之中安静摇曳。

一场无声的对峙，还在后山林海之间，继续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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