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枯柴引衰

卯时的钟声敲过三遍，杂役院的少年们纷纷爬起。

屋外天色还蒙着一层灰，山风裹着晨雾吹过来，带着药圃草木的清香气，和乱葬岗那股腐浊气息截然不同。

同屋的杂役少年大多睡眼惺忪，拿上柴刀麻绳，结伴往柴房走。有人注意到新来的烬余，低声交头接耳，目光躲躲闪闪，没人主动招呼。

烬余跟着人流一同动身，手里领了一把豁口柴刀，一卷粗麻绳。管事交代得清楚，今日的差事，入后山柴林砍柴，午时之前，每人必须交够两百斤干柴，完不成，今日没有饭食。

上清外门杂役的规矩简单粗暴，没有灵根，便只能靠力气换一口吃食。

后山柴林很大，古木参天，林间常年有外门弟子打坐练气，灵力流淌，草木生机旺盛。

烬余一踏入林子，胸口的朽箓便轻轻震颤起来，识海里那盏残灯微微跳动，带着几分躁动。四周充盈的生机，像是和它天生相克，互相抵触。

他悄悄压下心神，不敢让朽气外泄，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刻意和其他杂役拉开距离。别的少年都挑容易砍的细枝嫩柴，他专寻那些已经枯死、枝干发灰的老树。

枯木内里生机散尽，只剩朽败残息，正好契合朽箓的胃口。

走到一处僻静山坳，四周听不到旁人动静，烬余才停下脚步，打量面前一棵半塌的枯松。树干中空，树皮大片剥落，内里木质早已腐朽发黑，是这片林子里少见的衰物。

他左右确认无人，缓缓取出朽箓托在掌心。

心念一动，青白灯焰自帛纹间浮起，微弱的光晕铺开，一缕淡淡的朽气悄然飘出，缠上枯松枝干。

无声无息，枯松内部那些飘散殆尽的残朽气息，如同被丝线牵引，一点点顺着朽气汇入残灯灯芯。灯焰亮了一分，暖意顺着掌心流淌进他四肢百骸。

这就是引朽。

昨夜识海中浮现的古训，在这一刻印证。别人修行吸纳灵气，滋养肉身，壮大神魂，而他，收集万物衰败残留的朽息，作为自身道基。

烬余凝神静心，一点点引导朽箓吸纳枯松的衰意，不敢贪多。他能清晰感觉到，吸纳而来的朽气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温和沉厚，没有暴戾感，只是每流过一处经脉，那处皮肉都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凉。

片刻之后，枯松原本灰暗的枝干，颜色又淡了几分，残存的朽息被汲取一空，彻底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死木。

残灯灯焰稳定下来，他体内积攒的朽气，比昨夜在落霞城破庙时多出不少。

烬余收了朽箓，将它重新揣回怀里，拿起柴刀开始劈砍这棵枯松。枯木本就酥脆，刀锋落下，木屑簌簌掉落，砍起来远比活木省力。

没过多久，柴堆就堆起不小一堆。

就在他捆柴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三道少年身影拨开灌木走了出来，都是外门杂役里年纪偏大的几个，领头的名叫石莽，生得膀大腰圆，在杂役院里一向霸道，经常抢夺其他少年砍好的柴火。

石莽一眼就看见烬余脚边已经捆好的干柴，咧嘴一笑，带着两个同伴围了上来。

“新来的，动作倒是挺快。” 石莽抱臂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烬余，“规矩懂不懂？后山柴林，这片区域归我们。你抢了我们的地盘，柴火留下，自己重新去找。”

烬余停下手里的麻绳，抬眼看向三人，神色平静。在落霞城乱葬岗，争抢物件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道理讲不通，拼的是谁更狠。

“柴是我砍的，地盘没有写名字。” 烬余声音不高。

“哟，还敢顶嘴？” 石莽脸色沉下来，上前一步，伸手就朝着烬余肩头推来，“一个从落霞城来的拾尸货，身上一股子晦气，给你脸了？”

这一推力道很重，若是普通少年，直接就要摔翻在地。

烬余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石莽扑空，重心一晃，怒火更盛，挥拳径直砸向他面门。

仓促之间，烬余来不及多想，心神下意识牵动怀里的朽箓，一丝极细的朽气顺着指尖悄无声息飘出，擦过石莽的拳头。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朽气，他不敢放出太多，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修士。

可就是这一点衰意，落在石莽拳头上的瞬间，石莽只觉得整条手臂猛地一凉，皮肉发酸，浑身力气像是凭空被抽走大半，拳头速度骤然慢下来。

“怎么回事？” 石莽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一股莫名的疲惫席卷全身，提不起劲。

烬余抓住这个空隙，侧身避开，手肘重重撞在石莽肋下。

闷响一声，石莽吃痛，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他身后两个同伴见状，对视一眼，一起朝着烬余冲过来。

烬余不打算继续动用朽气，朽气的异常太容易暴露，一旦引来路过的外门弟子探查，一切都完了。他常年在乱葬岗翻爬，身形灵活，避开两人扑击，借着柴堆拉扯周旋。

他个头瘦小，力气比不上这两个常年干粗活的少年，可躲闪经验远超常人，来回几个回合，反而让对方接连撞在枯树干上，晕头转向。

石莽缓过那股酸软，心头惊疑不定，他说不清方才那种乏力感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这个新来的少年邪门得很，心里生出怯意。

“走！” 石莽咬咬牙，狠狠瞪了烬余一眼，“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三人不敢继续纠缠，骂骂咧咧转身离开，换别的地方找柴火。

看着三人走远，烬余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渗出薄汗。方才那一缕朽气的效果，他亲眼见识了。朽气不擅长正面爆发杀伤，却能消磨生机、削弱对手，是极为诡异的手段。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修士察觉到朽气痕迹，他立刻就会暴露。

他不敢久留，快速捆好柴火，扛起柴捆朝着柴房方向返回。

回到柴房交柴，管事清点重量，见他足额交齐，淡淡点头，丢给他一个粗糙麦饼，算作今日口粮。

烬余接过麦饼，没有立刻吃掉，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柴房最角落一处堆满废弃朽柴的隔间。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堆放的都是砍回来之后彻底干枯腐朽、没法当做燃料的废柴，平日里无人问津。

隔间里衰气浓郁，正好适合他修行。

他靠着木墙坐下，取出朽箓，心神沉入其中，继续引纳这些废柴之中残存的朽息。残灯青白火苗缓缓摇曳，源源不断的朽气汇入体内，慢慢夯实他的引朽根基。

按照朽箓传递来的感悟，引朽境，便是不断收纳朽气，让朽气在体内扎根，和肉身相融，形成稳定的朽息循环。

别的修士引灵气入体，洗髓伐脉，他引朽气，缓缓改造这具常年饥饿羸弱的凡躯。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爬到中天。

就在他专心吸纳朽息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柴房门口传进来。

“我感应到，这里有衰气波动。”

烬余心神猛地一震，瞬间收敛朽箓，压下体内流动的朽气，抬眼看向门口。

白衣少女立在柴房入口，素裙随风微动，长剑斜背肩头，正是司泠。

她没有离开落霞城。

司泠眸光扫过柴房，目光最终锁定角落隔间里的烬余，清元灵力在指尖微微流转，眉头轻蹙。

“没想到，你没有躲起来，反倒进了上清外门，做了杂役。” 司泠缓缓迈步走近，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三日之约未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烬余的心沉到谷底。

他以为躲进仙门就能藏住身形，却忘了司泠的清元道体，天生对衰气无比敏锐。方才他修炼外泄的一丝朽息，终究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隔间之内，遍地朽柴，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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