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范家账本

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两个人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

队里分了一间半的家属房，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

被面是借的，喜糖四十颗，一人一颗。

唐铁山来了，送了五块钱和一床棉被。

康小满来了，送了两斤猪肉。

孙顺子也来了，送了一个搪瓷脸盆，脸盆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

屋里剩他们两个。

红色的双喜字贴在窗上，蜡烛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王秀芹坐在床边，把一个牛皮纸的小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是会计出身，手里不捏着个本子，心里头就不踏实。

范江海在门边站着。

“你干什么？”

“记账。”

“新婚夜记什么账？”

“记明白。”王秀芹说，“今天收了多少礼，花了多少钱，剩多少，一笔不能差。”

她低着头，用铅笔写，写得很仔细。

范江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

本子第一页最上面写着四个字：范家账本。

下面第一行写着：

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

收：唐铁山5元；康小满猪肉2斤，折价1元6角；孙顺子脸盆1个，折价1元2角。

共收：7元8角。

支：喜糖40颗，1元2角；蜡烛2支，2角；煤油1斤，4角4分。

共支：1元8角4分。

余：5元9角6分。

她写完，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把本子合上。

“好了。”

“记这个干什么？”

王秀芹抬起头。

“范江海，”她说，“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我都知道它从哪来，到哪去。”

她把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你在外头干什么我不管。”她说，“可是你拿回这个家的东西，我要记清楚。”

范江海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他心里头明白，往后这个家谁说了算，不在他手里，在那个小本子上。

“秀芹。”

“嗯。”

“你这个人真怪。”

“你也不正常。”王秀芹说，“不然你也不会娶我。”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蜡烛烧了一半。

范江海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调令。

副科长的任命文件，他留了一份底子。

他把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王秀芹看见了。

“你还看这个？”

“嗯。”

“新婚夜里看这个，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范江海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在想下一张。”

王秀芹看着他。

她没生气，也没哭。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范江海，你这个人，这辈子要的不是我。”

范江海没接这句话。他心里头清楚，她只说对了一半——他要的东西，也不全在那一张张纸上。

结婚第七天，范江海出了一趟差。

说是出差，其实是去了一趟省城，给器材科办事。事情办得快，半天办完了。

剩下的半天，他没回来。他在省城的街上走。

他走进了一家百货公司。

三层楼，玻璃柜台，灯光亮得晃眼。

他在里头转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买。最后在三楼的柜台前停下来。

柜台里摆着钢笔，一排一排的，有黑的，有红的，有铜帽的。

他站了很久。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他站了半天，问：“同志，买笔？”

“这个多少钱？”

“这根三块八，这根两块六。”

范江海把手插在兜里，摸了摸。

兜里的钱是他攒了一年的零头，一共八块七。

他买了两块六的那根。

省下的那一块二，他在心里头来回算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留在了兜里。

出了百货公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袋子很小，牛皮纸的，捏在手里没有分量。

坐车回油田是三个钟头。一路上，他都把那个袋子握在手里。

到家是晚上八点。

王秀芹在屋里纳鞋底。

她抬起头看他。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范江海把鞋脱了，坐在床沿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王秀芹看着那个袋子。

“什么？”

“你看看。”

她把袋子打开，把那根钢笔拿出来。

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笔杆是黑的，铜帽，帽上刻着四个字：劳动光荣。

“多少钱？”

“两块六。”

王秀芹把笔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她说。

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

“范江海，你这个人真是怪。”

“怎么了？”

“你白天在外头想的是往上走。”王秀芹说，“晚上回来给我买一支笔。”

她把笔重新装回纸袋里，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箱子前，蹲下去，把纸袋塞进了箱子最底下。

“怎么收起来？”

“舍不得用。”

这四个字轻得很，可范江海听着，比什么都重。

她坐回床边，把鞋底拿起来，重新纳。

针脚很密，一针一针。

范江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纳鞋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在百货公司，他其实先看的是那根三块八的。

他摸了摸兜，那会儿兜里一共八块七。

他算了算：三块八，加上来回的车票两块四，再加上给家里寄的钱……

他最后买了两块六的。

他算了半天，省下了一块二。

他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省钱这件事，是要跟自己算的。

算来算去，省下那一块二，压在心里比一块二重得多。

五个月后。

会战区的墙上一夜之间贴满了大字报。

第一批被点名的名单里，第四行，是“范江海”三个字。

他哪儿知道，这三个字一贴上去，跟拿钉子钉在墙上一样，往后再想揭下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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