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像个人

后半夜，风从门缝里进来。灶前的土是热的，背上是凉的。

老太太没睡。她坐在灶前那块砖上，靠着墙。

“你从哪儿来。”

“北岭。”

“北岭哪块。”

“苦役井。”

她停了很久。她用火钩子捅了一下灶膛，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她鞋面上。

“我儿子也在北岭。”

范江海抬起头。

“哪一年去的。”

“一九六一年。”她说，“十九。跟着人走的。走了，没信。”

走了就没信。这地方的人说“没信”，就是没指望了。

“叫什么。”

“邢长水。”她说，“水性好的那个水。”

“我没见过他。”

“你哪年去的。”

“1964。”

“那是后头了。”她说，“后头的事，你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挣了钱就回来。”

她把手伸到灶口烤了一下，又收回来。

“同志，我不问你路的事。我就问一句。”

“问。”

“我搬了，我上哪儿。”

“村北给你划一块宅基地。”范江海说，“三间房的料，县里出。房一间补八十。”

“八十。”她说，“我砌这道墙，用了两年。”

“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他坐着。

火灭了。屋里只剩下灶口那点红。老太太伸手在灰里扒了两下，扒出一个土豆。皮上糊了一层黑。

她把土豆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锅台上，推到他那边。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烫。

“我要是搬了，”她说，“我儿子回来，找不着门。”

“他回来，有人告诉他。”

“谁告诉。”

范江海没答。

这一问，他答不上来。心里头明白：没人会告诉他。

她在黑里说了一句。

“你一夜没劝我。”

“嗯。”

“前头来的人，进门就劝。劝不动就骂。骂不动就说是上头的决定。”

她顿了一下。

“你一句没说。”

说白了，她不缺人劝，她缺人听。

外头天开始灰。窗户纸上亮了一块。

老太太扶着锅台站起来。她把褂子的下摆抻了抻。

“我搬。”

范江海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搬。”她说，“房我搬。树我不要了。”

“为什么。”

她没答。她走过去，把门开了一半。

四月八号下午，柏向南把单子送进来。

“邢家这一户，一间一百二。”

“谁让你写一百二。”

“您说的。”柏向南说，“一九七六年定的是八十。多出来的四十，没有依据。”

“从机动数里出。”

“机动数动了，别的地方就得动。”柏向南说，“主任，还有十一户。”

“那十一户不知道。”

“他们知道的那天呢。”

这一问，戳在最疼的地方：钱能挪，人心挪不了。

范江海把单子拿过来，在末尾签了字。一笔一划，签完推回去。

“我一个人签的。”

一个人的字，就是一个人的干系。

柏向南把纸收起来，站着没走。

“还有事。”

“主任，您在她家坐了一夜。”

“嗯。”

“村里人都知道了。”柏向南说，“今早有人在街口数您那串脚印。”

“知道什么。”

“知道您是一个人去的。”

一串脚印，比一张通告管用。

范江海没接话。柏向南出去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晚上，家里。

王秀芹在灯下记账。牛皮纸本子摊开，铅笔削得很短。

“回来了。”

“嗯。”

“昨天夜里没回来。”

“没有。”

“在哪儿。”

“涝洼。”

“在人家家里。”

“在她家灶前。”

“坐了一夜。”

“坐了一夜。”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她给你吃什么了。”

“一碗水。”

“就一碗水。”

“半个土豆。”

一碗水，半个土豆。这一夜，他拿这个换了一户人家的三间房。

她拿起铅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上头那一行：四月七日，涝洼邢家，水一碗，土豆半个，一间一百二。

“江海。”

“嗯。”

“小满媳妇那间，头一行，是八十。”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她签字那天，手印按偏了，压住了半个‘满’字。你跟我说过。”

“我记着。”

“你记着。”王秀芹说，“那你算算，她到这儿来，要走几里地。”

他把手放在桌上，没动。

“签字的时候，你手抖没抖。”

“没有。”

“那就别跟我说你心软。”

手不抖，就是心里头认了这笔账。这一句，比刀子还利。

“江海，我记了一辈子账。”她说，“进一栏，出一栏，我都记得清。”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今天这一笔，我记不清该往谁的名下写。”

四月九号早上，巩长庚跑到办公室，帽子上全是汗。

“主任，邢家自己动了。”

“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动了。”巩长庚说，“没人叫她。她自己起来的。”

没人叫她，她自己起来的。这几个字，比谁叫都重。

“你儿子那张表呢。”

巩长庚愣了一下。

“没填。”

“为什么不填。”

“我要是填了，”巩长庚说，“这事儿就成买卖了。”

一句话，把规矩点明了：有些东西一沾钱，人情就断了。

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他赶到涝洼的时候，太阳刚上房脊。

院墙拆了一段。石头码在街边，码得整整齐齐。门卸下来靠在墙上，门后那颗钉子还在，上头挂着一把没用的锁。

三间房的东西，装了一辆平车。一口锅，一床被，半口袋粮，一张方桌。车上搁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是半筐荠菜。

枣树还立着。树底下那一小堆土。

“主任。”

“说。”

“树底下那个坑。”

“什么坑。”

“她男人的坟。”巩长庚说，“线从树这边过。”

红线从树这边过。这条线真要动起来，连死人都不绕。

范江海看着那棵树。

“今天不动。”

推土机停在街口，司机坐在驾驶台上，等他一句话。

“主任，树什么时候刨。”巩长庚问。

“先别动。”

“后头还有十一户要清。”

“我说先别动。”

巩长庚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拎着那把锁，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屋那堆土。

她走到街上，走到范江海跟前，站住。

“我在北岭有个儿子。”

“嗯。”

“你要是哪天见着他，跟他说一声，我搬了。”

“我没见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把锁塞进褂子兜里，转身往西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回过头。

“你像个人。”

三个字。这几个月他在县里听了多少话，都没有这三个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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