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看见了

板房的门是铁皮包的，推起来咣一声。

屋里一张板铺，一张桌子，一个铁炉子。炉盖烧得发红，上头烤着两个土豆，糊了一层黑。

墙上钉着一颗钉子，挂着一只搪瓷缸，缸上的红字磕掉了一半。

石春生摘下缸子，从暖瓶里倒了半缸水，放桌角。

“没茶叶。”

“有热水就行。”

范江海把缸子捧起来。缸沿磕掉一块瓷——他桌上那只也是这个样。

石春生蹲在炉子跟前捅火，不看范江海。

“您明天上任。”

“你听谁说的。”

“广播里念的。”石春生说，“八月里我上这儿来，这屋里有台半导体。电池不行了，能收着一个台。念您的名字，念了三遍。”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砖窑那边我干不动。”石春生说，“我跟厂里打了个报告。荒原上没人愿意来，我说我来。”

“一个月多少。”

“三十四块，加六块荒原补贴。”

桌上摊着一本记工簿，纸边卷了。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北边那口井呢。”

“去年封了。”石春生说，“石头房拆了一半。墙上什么都没了。”

范江海放下缸子。

“你娘的坟在哪儿。”

“苦役井再往北，那片沙包上。”石春生说，“去年清明我回去，砌了个石头圈。”

他把两只手摊开，在炉盖上烤。

十九道裂。横一道竖一道，深的里头是黑的。

这是荒原记的账，一笔一笔刻在肉上。

范江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十几年，手上只剩下指根那儿一道口子，冬天才裂。

“您的手好了。”石春生说。

范江海没答。

“那年您二十七道。”石春生说，“我数过两回。我自己十九道，比您少八道。”

“名单上我那一行，是谁签的字。”

“我。”

“我知道。”石春生说，“表上就一个签字的地方。”

炉盖上那两个土豆糊了，没人去动。

“康小满那个事。”石春生说。

范江海抬起头。

“他在库房那半年，跟我搭班。他搬料，我复核。”石春生说，“他手快，一天一百八十袋。”

“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娘那八块六的药，他想自己出。”

“他走那天，我在门口。”

“车边上站着两个人等他。他进屋收拾东西，收拾了半个钟头。”石春生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胳膊底下夹着一把笤帚。”

“笤帚。”

“他把库房的地扫了。”石春生说，“扫完，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角上，用茶杯压住。他跟那两个人说，走吧。”

“老石。”

“您别说。”

石春生站起来。他比四年前瘦，颧骨顶着皮。

“我娘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夜里两点。”他说，“护士来过两趟，说没床。”

“我知道。”

“您让嫂子送的五块钱，我收了。”石春生说，“我媳妇拿本子记上了。您家那本子，也记了吧。”

“记了。”

“两家都记了。”石春生说，“那就行。”

“我不怨您。”他说，“我就想跟您说一声，我娘没挨上床。”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没说话。

这一句比骂人还沉。骂人还拿你当个人，这话是按着实事让你自己看。

“您要是去看井，我领您去。”石春生说，“雪底下有坑，您不知道。”

两个人往外走。石春生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头。

“跟着我的脚印。”

“好。”

雪上留着他一串脚印，深，直。走了二百来步，前头立起一片黑。

井架。四条腿扎在雪里，横梁上挂着一层冰壳。架上没有灯。

井场西边立着一块水泥牌，上头刷过红漆，漆掉得只剩两笔。

井口压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又压了两块石头。紧挨着是一大片泥浆池，冻到底了，脚踩上去咔嚓咔嚓。

范江海站在井口前头。

1964年十二月，他二十，从泥浆池那边扛着土袋子往这儿跑，跑一步陷一步。

“老石。”

“嗯。”

“你先回去。”

石春生把马灯搁在铁板上。

“井口这一块平。您别往东走，东边是个坑。”

“知道了。”

石春生转身走了。走了五十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进了板房，灯亮了。

范江海一个人站在井口边上。风把雪吹到脸上，化了，又冻上。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那个粗布包。

粗布洗过很多回，边上磨出了毛。

他把麻绳解开。

四个窝头。今年二月里，康小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把这个布包搁在桌角上，说，范哥，这回我不掰了。

他把三个放回布里，重新系上。

剩下一个，他攥在手里。

硬得像一块砖。

他两只手掰了一下，掰不动。

他在井边的雪上刨了一个坑。雪是新落的，底下那层硬，刨到第三下，指头碰到了冰。

他把窝头放进坑里，用雪盖上，按了两下，拍平。

风一过，那地方看不出动过了。

十几年前有一回，他在家里问过秀芹一句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晚上回家的时候，还知道敲门的是她。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个烟盒。里头还剩一根烟，断了一小截。

一九六七年冬天，碱滩上。唐铁山说，拿着。他说，我不抽。唐铁山说，拿着。

这根烟放了十二年。他一次没抽。

他把烟盒放在铁板上，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蹲下去，把井边那块雪抹平。

他用食指在雪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直起腰。

他抬起右手，用整个手掌按在雪上，抹过去。抹了一遍，又抹一遍。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往板房那边看。

板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军大衣。马灯在门里头，光从他背后透出来。

隔着五十步，石春生站着没动。

“范主任。”他开口，声音不大。

范江海站在井口边上，心里头跟坠了块石头似的，一下沉到底。

“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个字。”

范江海没动。

石春生把门往里拉了一半。

“您走吧。”他说，“明儿早上，台上等着您。”

门关上了。

回到路口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于师傅没熄火。

“回宁川？”

“回。”

车往回开。走了十几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荒原上一片黑。

手心里剩一点雪，化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个字，他没让雪留住。

雪能抹平，手心那点凉抹不掉。他签过多少名字，临了就这一个字，连让它多待一会儿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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