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收我的，不收你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饭在锅里。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桌上摆着那个布口袋。

“回来了。”

“嗯。”

“于师傅下午过来说了一声。”她说，“钱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王秀芹把本子翻开，翻到后头。

“三百块，从家里那本上出的。”她说，“今天记回去。”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了，把铅笔搁在本子上。

“哪一本上出的？”范江海问。

“你说家里那本。”王秀芹抬起头，“可这三百块不是家里的。”

“什么意思？”

“家里那本，进的是我的工资，出的是米面油盐。”她说，“一笔三百的，我这儿只有一本。”

她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很前面，让他看头一行。

“第二本上头一笔，也是三百。”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没动。

“秀芹。”

“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她说，“我就是记账。”

这话听着淡，其实是给他留着脸。她要是把那层纸捅破，他今晚这口饭就咽不下去。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江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恼。”

“你说。”

“小满下放那年，我给我表姐寄过钱。”

“寄了多少？”

“一年三十，寄了五年。”王秀芹说，“从我那份里扣。我没跟你说过。”

“她收了？”

“收了。”王秀芹说，“她还回寄。花生，两双鞋。鞋是给我儿子的，纳得很厚。”

屋里很静。

“她收我的。”她说，“不收你的。”

收与不收，不是钱的事，是认不认这个人。钱是死的，人心里那杆秤是活的。

范江海坐下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当她是气你？”王秀芹说，“她要是气你，她会骂你。她连骂都没骂。”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第二个箱子前蹲下去，把本子放进箱底，盖上。

“江海，我今天没给表姐写信。”

“为什么？”

“写了没用。”她说，“我要是站在她门口，她连我也不认。”

第三天早上，他自己去了涝洼。

三月里那场雪早化了，背阴的墙根底下还硬着，一层白，脚踩上去咔嚓一声。

车停在村口。他没让于师傅往前开。

村口有一棵榆树，树底下拴着一头驴。

驴在吃草，看见车，抬起头。

范江海从驴跟前走过去。

他一个人往村里走。走到那家门口，没进院门，站在墙外头。

院墙是土坯的，才齐胸高。他站着，能看见院里。

孩子在井台上打水。桶比人高，他两只手拎着，往上提一下，歇一下。

井台边上有块石头，翘起来一角。孩子每回提水，脚都踩在那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他没去垫。

不是不想垫。他这会儿连那道院墙都进不去。

范江海站在墙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抬头看见了他。

“找我娘？”

“不找。”

“那你站这儿干啥？”

范江海没答。

里屋的门响了。康小满媳妇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走到墙根前站住。

她没请他进去，也没骂他。

不请也不骂，这就是把人隔在墙外头。骂你，是还当你是个人；不骂你，是当门口那块土坯。

“范兄弟。”

“嫂子。”

两个人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墙站着。

“他临走那天，跟你说什么了？”范江海问。

康小满媳妇看着他。

“他说，别难为范哥。”

人到这一步，还惦记着不让兄弟为难。这话比什么都沉。

风从村东头刮过来，把井台上的水桶绳吹得晃了一下。

“嫂子，这钱——”

“钱你别往这儿放。”她说，“你要搁在井台上，我就给你扔到井里去。”

范江海不动了。

“他要是认这个钱，他当年就跟你要了。”她说，“那年他上你家去，你把钱放桌上，他给你搁回去了。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拿了那个钱，往后我在范哥眼里就是个要饭的。”

井台上，孩子把一桶水提上来了。泼出来一半，湿了半条裤子。

“范兄弟，”康小满媳妇说，“你回去吧。”

“嫂子，家里——”

“家里我能过。”她说，“我去年卖了猪。老太太的药是赊的，秋天还。”

她把围裙上的手放下来。

“你要是真记着他，”她说，“你别再来了。你一来，村里就有话。”

这不是赶人，是护着这个家。车一天来两趟，村里人的舌头一天就能把这个院说塌。

范江海在墙外站着。

他站了有一支烟的功夫。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没回头。

走到村口，才听见后头那扇门响了一下。

回到汉江，天已经黑了。

那个布口袋他带回来了。他把它放进办公室中间那个抽屉，压在账本上。

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那张纸，他没锁进去。他揣在棉袄内兜里。

晚上回家，王秀芹在灯下等他。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临睡前，她只说了一句。

“江海，那句话，是写给你的，还是写给他的？”

范江海没答。他把灯芯拨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点，又暗回去。

这句话他躲开了，可他心里明白，那一行字是写给死理儿的，不是写给活人的。

那天夜里他起来了一回。

他把大衣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摸了摸内兜。

那张纸还在里头。折成四折，跟他揣进去的时候一样。

纸上的字他没再看。不看，也忘不了。

他把大衣挂回去。挂上去的时候，钉子响了一声。

那年春天剩下的日子，他没再去过涝洼。

四月里，他的位置动了一动。

动了，是往哪边动，他没问，也没人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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